- 一《通鉴》为什么从前 403 年讲起:周天子册封犯上之臣(三家分晋),是司马光眼中华夏秩序崩坏的临界点——开篇「臣光曰」的名分论,是全 294 卷的总纲。
- 二一个决策故事:智瑶五项才能俱全,只因「刻薄寡恩」而灭族;赵无恤靠三年竹简检验胜出——选人先看德,德要靠时间和情境来检验。
- 三一句传世结论:「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胜德的小人最危险;但柏杨在译本中当场反驳——两种视角对照着读,是这部书最有趣的地方。
《资治通鉴》记事从公元前 403 年开始——不是从更早的平王东迁,也不是从孔子作《春秋》,而是从一件「天子自己破坏规矩」的事开始:周威烈王姬午下令册封晋国的三位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三家瓜分晋国,天子不但不讨伐,反而追认。
这一课我们读三样东西:① 司马光借这件事写下的全书总纲「名分论」;② 智、赵两家选继承人的对照故事——全书第一个决策案例;③ 智伯灭亡后司马光的「才德之辩」——全书被引用最多的用人智慧。读完这一课,你就拿到了理解后面 293 卷的钥匙。
一、天子坏名分:全书为何从这里开始
公元前 403 年,晋国早被魏、赵、韩、智四大家族掏空,国君只剩虚名。四家内斗中智氏最强,却被另外三家联手灭亡、瓜分。此时周天子册封三家为诸侯——在司马光看来,礼制的崩坏不在臣子篡权(古已有之),而在天子亲自为犯上者「正名」。所以开篇第一句就是「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紧接着是全书第一篇「臣光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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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1晋国(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马市〕)长期以来,在魏、赵、韩三大家族控制之下,国君不过空拥虚名,只在形式上,看起来晋国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封国。本年(前四〇三年),周王国(首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东〕)国王(三十八任威烈王)姬午,下令擢升三大家族族长,亦即晋国三位国务官(大夫):魏斯当魏国(首府安邑〔山西省夏县〕)国君、赵籍当赵国(首府晋阳〔山西省太原市〕)国君、韩虔当韩国(首府平阳〔山西省临汾市〕)国君。晋国被三国瓜分后,只剩下一小片国土。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天子最重要的责任,莫过于维护礼教,礼教中最重要的关键,就是严守等级(分);等级中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匡正名分(名)。什么是“礼教”?礼教就是纲纪。什么是“等级”?等级就是君臣官民,上下有别。什么是“名分”?名分就是官阶大小,身价高低。四海之广,亿万之众,被高高在上的某一个人管辖,人民纵然有盖世武功和高度智慧,都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指挥,为他奔走服役,原因何在?在于有严格的“礼教”作为“纲纪”。所以天子统御三公,三公统御封国国君(诸侯),封国国君统御国务官(大夫),国务官统御人民。节节相扣,层层控制,权贵支配贫贱,贫贱接受权贵的支配。高官贵爵之驱使小官小民,犹如身体之驱使四肢,树根之支配枝叶。小官小民之侍奉高官贵爵,犹如四肢之保卫身体,枝叶之保护树根。这样,互相配合,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所以我特别指出:天子的重要责任,莫过于维护礼教。
二、两个父亲的选择:全书第一个决策案例
司马光随即倒叙智氏灭亡的缘由。智宣子选继承人,看中智瑶「五项过人」:仪表堂堂、精于骑射、才艺出众、能写善辩、坚毅果敢。族人智果却反对:他不逮的地方只有一条——不讲仁德。以才胜德,终必灭族。智宣子不听。同一时期,赵简子也在两个儿子中选储,他把训诫写在竹简上交给两个儿子,三年后检查:伯鲁答不出、竹简也丢了;无恤对答如流、竹简随身袖中。赵简子立了无恤。两个用人决策,决定了两个家族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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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
2最初,控制晋国政府的,不仅是赵、魏、韩三大家族,而是四大家族——另一是智姓家族。开始的时候,智姓家族族长(宣子)智申,指定儿子智瑶当他的继承人。族人智果表示异议,说:“智瑶不如你另外一位庶子智宵。智瑶有五项超人的优点,只有一项缺点。五项优点是:一表人才,精于骑射,通晓各项技能,文章流利,坚决果断。一项缺点是:胸襟狭窄,刻薄寡恩。五种才干加上毫无容人之量,谁能跟他和平相处?如果要智瑶做你继承人的话,智姓家族一定覆灭。”智申不理会这项建议,智果遂向政府登记,另立族谱,改姓“辅”。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赵姓家族族长(简子)赵鞅有两个儿子,长子赵伯鲁,幼子赵无恤。赵鞅要决定继承人时,不知道哪个儿子较好,于是在两块竹简上刻下一段普通训诫的话,交给他们研读收藏,吩咐说:“要切记在心。”三年之后,再问他们,赵伯鲁张口结舌,忘了个净光,而且连竹简也弄掉了。赵无恤却背诵如流,问他要竹简,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来(古人宽衣大袖)。于是,老爹赵鞅对赵无恤留下深刻印象,指定他当继承人。
三、骄横的代价:晋阳之围
智瑶掌权后骄横日甚:蓝台宴上戏弄韩虎、侮辱段规;索地于韩、魏得逞后,又向赵无恤索地被拒,于是率韩魏攻赵、水灌晋阳。谋士絺疵提醒「韩魏必反」,智瑶不察;赵无恤派张孟谈夜缒出城,以「唇亡齿寒」说动韩魏,三家反手灭智。智瑶的头骨被漆成酒器。选错继承人的代价,在这里清算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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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赵鞅逝世后,智瑶(襄子)掌握晋国政府大权,一天,跟韩姓家族族长(康子)韩虎、魏姓家族族长(桓子)魏驹,在蓝台设宴饮酒欢聚。智瑶戏弄韩虎,又侮辱韩家的总管(相)段规。智国听到之后,警告说:“激怒对方而不防备报复,灾难必然临头。”智瑶说:“我就是灾难,我不给别人灾难,已算运气了,谁敢给我灾难?”智国说:“恐怕不是这样,《夏书》有句话:‘一个人屡犯过失,结下的怨毒不在明处,不能因为看不见就粗心大意。’大人物能在小事情上谨慎,才能避免大的忧患。而今,公开宴会上,一下子就使韩家的族长和韩家的重臣,蒙受耻辱,而又不戒备他们的反弹,只一味安慰自己:‘他们不敢!’结局一定要糟。连黄蜂蚂蚁,都能害人,何况一个庞大的武装兵团的首领和他的助手?”智瑶听不进去。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以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潜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不久,智瑶向韩虎要求割让领土,韩虎气得发抖。段规说:“智瑶喜欢占小便宜,性情又十分刚愎,如果拒绝,一定对我们发动攻击。不如给他,他尝了这种甜头后,必然对别人如法炮制,别人不给,一定发生战争。我们既可以逃过一劫,又可以坐以待变。”韩虎就把一个拥有一万户人家的城市,送给智瑶,智瑶大为高兴。接着向魏姓家族族长(桓子)魏驹,也要求割让领土,魏驹打算拒绝,他的总管(相)任章问道:“为什么不给他?”魏驹说:“没有理由而强迫割地,欺人太甚,当然不给他。”任章说:“正因为他没有理由强迫割地,我们才应该给他。给他之后,智瑶必然认为自己聪明不可一世。一旦不可一世,必然轻敌。而我们被迫害的几家,才有可能精诚团结。以精诚团结对待轻敌,智瑶的性命,不会长久。《尚书》说:‘将击败他时,先使他恶贯满盈。将吞食他时,先喂他一点东西。’不如答应他的要求,使智瑶被胜利冲昏了头。然后,我们再暗中动手,魏家为什么最先挨智家的当头一棒?”魏驹同意他的看法,也把一个拥有一万户人家的城市,送给智瑶。
智瑶对自己谋略的高明和判断的正确,十分满意。于是变本加厉地向赵家新任族长(襄子)赵无恤,指名要蔺邑(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西)、皋狼(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西北)。这一次,他碰了钉子,赵无恤拒绝,这对习惯于胜利的智瑶,是一个难以忍受的打击。他取得魏、韩两家帮助,攻击赵无恤的住宅。赵无恤准备逃离晋国首府新田(山西省侯马市)时,考虑投奔何方,侍从们建议说:“长子(山西省长子县)最近(距侯马市航空距离一七〇千米),而城堡刚刚修竣。”赵无恤说:“人民刚完成巨工,已经筋疲力竭,再要他们卖命守城,谁会这么傻?”侍从们又建议:“邯郸(河北省邯郸市)仓库充实,也是好地方。”赵无恤说:“地方官已剥夺了人民的财富,如今我们再去剥夺人民的性命,谁肯帮我?只有投奔晋阳(山西省太原市),晋阳是我们赵家的老根据地,尹铎又待人民宽厚,人心必然跟我们认同。”于是,投奔晋阳。
智瑶亲率三家联合兵团攻击晋阳,四面包围,密不通风。然后决开汾水,波浪滔天,跟城头仅有三块筑墙木板的惊险差距,没有灌过去。城内艰苦支持,浸过来的河水逐渐增多,民家的炉灶都告崩塌,遍地鱼蛙。然而,民心坚决,没有人想到投降。智瑶在城外高冈上巡视,魏驹、韩虎在一旁陪伴,看到洪水滚滚,波浪滔天,晋阳城像一叶孤舟,眼看就要沉没,喜不自胜说:“到今天我才知道,水可以亡人之国。”听了这话,魏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韩虎,韩虎用脚也轻轻碰了一下魏驹,他们惊惧的是,汾水也可以灌安邑(山西省夏县,魏姓家族根据地),绛水也可以灌平阳(山西省临汾市,韩姓家族根据地)。
智家的谋臣疵(,音chī〔吃〕)警告智瑶说:“韩、魏两家,可能叛变。”智瑶说:“你怎么知道?”絺疵说:“我只是靠常情判断。很显然地,他们一定会想到,一旦赵家灭亡,下次的对象定是韩、魏。我们跟二家约定,消灭赵家之后,三家共同瓜分赵家领土。城不被淹没,只差三块木板,人民饥饿,互相格杀吞食,晋阳陷落,就在旦夕,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二人却忧形于色,如果没有阴谋,那才奇怪。”智瑶不相信。第二天,智瑶把疵的话告诉韩虎、魏驹。两人委屈万状,指天发誓说:“这一定是赵家的反间之计,挑拨盟友间的感情,使你因怀疑并防备我们二家,而松懈了攻击晋阳的军事行动。试想一想,我们再傻,也不至傻到舍弃已经到口的赵家领土,而去干危险万状必不可成的荒唐勾当。”等到二人告辞,疵进来,质问智瑶说:“怎么回事,你把我昨天说的话告诉了他们?”智瑶吃惊说:“咦,你怎么晓得?”疵说:“我发现他们抬头向我凝视了一下,脚下踉跄,加速脚步,低头走掉。很显然地,他们已知道我看穿了他们的肺腑。”智瑶不肯承认自己观察错误。疵眼看大难就要发生,要求出使齐国,脱离险地。
困守危城的赵无恤,派出秘密使节张孟谈,乘着黑夜,悄悄出城,晋见魏驹、韩虎,提醒二人说:“古人云,唇亡则齿寒,赵家覆灭之后,接着就是你们。”魏驹、韩虎说:“我们何尝不了解,怕的是,事情还没有发动,却走露消息,大祸会立刻降临。”张孟谈说:“谋略出于二位主上之口,入于我张孟谈一人之耳,又有何伤害?”魏驹、韩虎就跟张孟谈结盟,约定发动日期,然后送他回城。到了约定日期,赵无恤派出精锐部队,突击智家守军,反决堤防,大水汹涌,倒灌智家军阵地,智家军仓促救水,军营大乱,韩、魏两家部队,乘势从两翼夹攻,赵无恤亲率劲旅,奋勇直前,生擒智瑶,立即斩首。接着把智姓家族全部屠灭。只留下智果不死,他料到在智瑶领导下智家会有这种下场,早已改姓为辅,得以逃此浩劫。
四、才德之辩:全书最著名的用人论
事件讲完,司马光写下第二篇「臣光曰」:智伯之亡,才胜德也。他给出定义——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德者才之帅。并按才德组合把人分为四等:德才全尽是圣人,德兼才缺是君子,才胜德是「小人」中最危险的一类,因为才有余足以遂其奸。柏杨在译本中对此提出了尖锐反驳(柏杨曰),两种视角对照读,正是这部书最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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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镕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智瑶之所以覆亡,在于他的才能胜过他的品德。才能和品德是两码子事,普通人很难辨识。看见一个人能干,就称赞他贤明,于是,常常看错了人。才能的意义是“聪察强毅”(聪慧、明察、有魄力、坚毅不拔),品德的意义是“正直中和”(公正、公平、不偏不倚、和平温柔),才能是品德的基础,品德是才能的主宰。像云梦(湖北省安陆市南)的竹子,最为坚韧,然而,如果不矫正它的弯曲,不刮平它的竹节,用来做箭,就射不穿坚硬的盔甲。棠谿(河南省西平县西北)的黄金(铜),最为贵重,然而,如果不熔化、不锤炼,就不能产生强大的打击力量。才能和品德兼备,就是“圣人”,才能和品德全都没有,就是“愚人”,品德胜过才能,就是“君子”,才能胜过品德,就是“小人”。任用一个人担当大事,假如物色不到“圣人”“君子”,那么,与其用“小人”,还不如用“愚人”。原因何在?盖“君子”把他的才能用到善行上,“小人”却把才能去干邪恶勾当。把才能用到有益于社会的工作,犹如锦上添花。把才能去从事邪恶勾当,可是一种灾难。“愚人”虽然想干坏事,智慧既不够,力量也不足,好像初生的小狗,想要咬人,人只要一举手,就可把它制伏。而“小人”不然,智慧足可以发挥他的邪恶,能力足可以完成他的暴虐,简直是老虎生了翅膀,带给人们的祸患,更为严重。“品德”使人尊敬,“才能”使人喜爱。尊敬的容易疏远,喜爱的却容易成为亲信心腹,所以很多掌握权柄的人,被有才能的人蒙蔽,而忘掉了有品德的人。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奸佞,家族的败子浪子,因才能有余而品德不足,促成覆亡的例证,多得不胜枚举,岂止智瑶一人而已。在此,我特别指出,国家领导人假如能真正了解才能和品德的分别,知道选择的先后,便不致重蹈覆辙。
司马光把人性当成一个无机体,所以对才能和品德所作的界说,似是而非。“强毅”固是才能,也是品德;“公正”固是品德,也是才能。尤其在实际的政治操作中,判断一个人到底是“才能”胜过“品德”,或是“品德”胜过“才能”,根本无法办到。哪一个君王领袖,不是肯定他的亲信部属,都是天下第一贤明兼天下第一忠心?如果早就知道他是一个邪恶小人,岂会赋予重任?中国传统上的用人行政,一直绕着这种“才能”“品德”“君子”“小人”的圈圈打转,连诸葛亮都强调要“亲君子”“远小人”。咦,芸芸众生,济济群官,模样都差不多,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结果形成一项“我是君子,你是小人”定律,互相指控。几个著名的王朝,如宋王朝和明王朝,就是在这种互相指控中,使中央政府陷于瘫痪,终于灭亡。而且,纯理论上,“愚人”比“小人”更糟,俗话说:“昏官之害,胜于贪官。”贪官在无赃可贪,或刀架到脖子上不敢贪的时候,他的才能还足以做出有利于人民的事。而昏官,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能运转。司马光这种论调,使历届王朝政府,都拼命强调“品德”,结果大多数都毁于庸才之手。因为人心复杂,二分法既天真而又简单,一个人身上的邪恶与高贵,固同时并存,在盖棺之前,无法化验,也无法提出分析报告。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防止邪恶,那就是民主制度和法治精神,用选举和法律来控制他的邪恶程度,同时也用选举和法律激发他高贵的品德。然而司马光那个时代,却没有民主,法律更没有力量,使司马光只好诉诸抽象原则。于是,我们困惑(不是责备):以司马光学问的渊博,为什么没有冒出一点民主法治的构思?
智瑶五项全能——仪表、骑射、才艺、文采、坚毅,智果反对的理由只有一条:甚不仁。团队里技术最强、最能说的人升任经理后把团队带散,是每个组织都经历过的「才胜德」。提拔管理者前,把评估重心从「他有多强」换成「他在利益冲突时怎么选」:抢功还是让功?出错时先找借口还是先补锅?对地位不如他的人是什么态度?司马光的排序至今成立——德者,才之帅也。
晋阳城破前,谋臣絺疵两次提醒「韩魏必反」,智伯不仅不听,还故意把他的判断泄露给韩魏二人。此后组织的规律从未变过:报忧者被嘲讽一次,坏消息就开始绕道而行。管理者要做的不是挂一块「开放沟通」的牌子,而是让带来坏消息的人得到公开感谢——坏消息传得越快,代价越小。智伯真正的失败不是没听到警告,而是让警告者闭了嘴。
张孟谈夜里缒出晋阳城说动韩魏倒戈,靠的不是口才而是一个冷静判断:智伯今天用你们的人打我,明天就轮到你们。职场版:看到隔壁团队被不合理地抽调、压榨时,幸灾乐祸是短视——今天的旁观者就是明天的当事者。在会上为邻团队的合理边界说一句公道话,是最便宜的自我保险。
司马光说「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组织里的 title、签字权、决策权就是现代「名器」。模糊的口头授权(「这事你先看着办」)与不清的职责边界,是协作混乱的总根源。接手一个项目或接受一个 offer 之前,先确认三件事:我的决策边界在哪、出问题谁拍板、资源谁说了算。名分清则上下相保,名分乱则推诿扯皮——这一条在周威烈王和现代公司里同样成立。
智果评估智瑶的方式值得学:不列优点清单(优点是明摆着的),而是找那一条不能接受的缺点。选长期关系的伙伴时反过来问:这个人最差的那一面是什么?压力大时怎么对待身边人?利益冲突时选谁?——五项优点加一条致命缺点,等于那条致命缺点。
智伯向韩家索地,韩家给了;向魏家索地,魏家也给了——每一次退让都让下一次索取更大,直到晋阳被水灌。亲戚借钱、朋友托办超出能力的事,同理:值得帮,但边界要事先说清。用司马光的话说:不是不能给,是「名分」要先定——哪些可以给、哪些是底线,事前讲明白,事后才不伤感情。
司马光把全书的「使用说明书」(名分论)放在第一页,把最典型的用人案例(智伯之亡)作为第一个故事——这是刻意的课程设计。学任何东西都一样:先找这门学科的「臣光曰」——总纲和最有代表性的案例,再进细节。否则读了一年,还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这样写。
司马光的功夫,是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兴衰整理成「遇到类似局面该怎么判断」的案例库。你的决策日志同理:把工作中的选择(谁升职、要不要接这个项目)与结果记下来,隔段时间回看。本站的复习卡片就是这个方法的机械版——判断力来自被反复提取的案例,不来自读过的页数。
检验理解
《资治通鉴》的记事从哪一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