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课 · 儿皇帝与柴荣：赵宋前夜

石敬瑭派密使从小路前往契丹帝国请求救援，命机要秘书（掌书记）桑维翰撰写向契丹帝（二任太宗）耶律德光（本年三十五岁）称臣的奏章，强调自愿以儿子侍奉老爹的礼节侍奉耶律德光，承诺成功之后，把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连同雁门关（山西省代县西北）以北各州割让给契丹。刘知远劝阻说：“称臣已经够了，把耶律德光当作父亲未免过分。只要贿赂大量的金银绸缎，就足以教他出动大军，不必再许土地，恐怕将来会给我国留下大祸，后悔就来不及。”石敬瑭不接受。奏章送到西楼城，耶律德光大喜过望，告诉他的娘亲述律太后说：“我最近做梦，梦见石敬瑭派来使节，今天果然应验，这是天意。”于是回信说：等到中秋时节，草长马肥，当出动全国武装部队南下支援。

17契丹帝（二任太宗）耶律德光对石敬瑭说：“我跋涉三千里，奔赴灾难，一定要看到成果。观察你的相貌器宇、见识胆量，真是中原的领袖（看起来，奸民不一定都是獐头鼠目之辈，有些固有相貌器宇、见识胆量，都非等闲），我打算封你当皇帝。”石敬瑭再三再四推辞，但文武官员不断劝进，石敬瑭才接受。耶律德光发布文书，封石敬瑭（本年四十五岁）当大晋皇帝（史称后晋，以别于三世纪时的晋王朝），解下自己的皇冠皇袍，亲自交给石敬瑭穿戴（石敬瑭这时是契丹装束），在柳林筑起高台，当天（十一月十二日），就登基称帝，割让幽、蓟（天津市蓟县）、瀛（河北省河间市）、莫（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涿（河北省涿州市）、檀（北京市密云县）、顺（北京市顺义区）、新（河北省涿鹿县）、妫（河北省怀来县）、儒（北京市延庆县）、武（河北省宣化县）、云、应（山西省应县）、寰（山西省朔州市东）、蔚（河北省蔚县）、朔（山西省朔州市）等十六州给契丹，并承诺每年向契丹进贡绸缎三十万匹。

赵延寿（刘延寿）建议发给辽军官兵薪饷粮食以及草料，耶律德光说：“我们国家从来不用这种办法。”于是放纵辽军骑兵向四方出动，声言“牧马”，实际上是大肆剽掠，称之为“打草谷”。于是，汉人年轻力壮的横死于刀剑利刃之下，老弱妇女儿童饿死在田野山谷之中，近自两京（东京汴州、西京河南府），远到郑（河南省郑州市）、滑（河南省滑县）、曹（山东省曹县）、濮（山东省鄄城县）诸州，数百里之间，农民的家产和牲畜，几乎搜刮一空。

耶律德光听到河阳陷落消息，叹息道：“我犯了三大错误，难怪天下背叛！其一，向各战区道搜刮金钱粮食。其二，纵容辽国军队奸杀烧掠——打草谷。其三，不早送各战区司令官返回任所。”

四月二十一日，耶律德光一行走到杀胡林（河北省栾城县北），逝世（本年四十六岁）。辽国官员剖开他的肚子，用好几斗食盐填满，把尸首运回。汉人称“帝肉干”（列入“猪肉干”“羊肉干”群）。

31十二月十九日，后汉郭威北渡黄河，下榻澶州宾馆。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大军将要开拔，将士数千人忽然大声喧哗呐喊，郭威下令关闭馆门，将士翻过院墙，或爬到屋顶上跳下，到房中晋见说：“天子应该由大帅来做，全军官兵跟刘家已结下深仇，决不可以再由他们登上宝座！”有人撕裂黄色旗帜，当作龙袍，披到郭威身上，拥上来扶到上座，高呼“万岁”，声震天地，于是簇拥着郭威南下。郭威乃奏报李太后，请求准许他继续祭祀后汉刘姓皇家的祖庙，保证侍奉李太后犹如侍奉自己的娘亲。

三月十九日，后周军前锋跟后汉军前锋接触，后周军前锋攻击，后汉军前锋稍微后退，郭荣（柴荣）恐怕后汉军逃走，催促各路人马急行挺进。刘崇（刘旻）率中军进抵巴公原（晋城市东北）列阵，张元徽军在左翼，杨兖军在右翼，威严整齐。这时候，后周河阳（总部孟州）司令官刘词率后军续进，还没有抵达战场，前方力量薄弱，军心惊惧，疑虑不安，只郭荣（柴荣）战斗意志高昂，命白重赞跟皇家侍卫亲军步骑兵总纠察官（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率军列阵左翼（西翼），命樊爱能、何徽率军列阵右翼（东翼），命向训、史彦超，率精锐骑兵守中央阵地；殿前总指挥官（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则率禁军保护郭荣（柴荣），郭荣骑马亲临沙场督战。

樊爱能、何徽，率骑兵数千名向南逃走，箭上弦、刀出鞘，大肆剽掠供应前方军用物资的辎重车辆，护送运输的后勤部队官兵差役，都四散逃命，政府损失惨重。郭荣（柴荣）派亲信官兵以及皇家侍卫亲军军官追上，要他们停止逃亡，没有一个人接受命令，有些使节甚至被变军格杀，变军对外扬言说：“辽国大军就要来到，政府军大败，其他军队全都投降蛮夷。”刘词率后周军北上，中途正遇上樊爱能，樊爱能劝刘词停止，刘词拒绝，率军继续进发。这时，后汉军还有一万余人，在涧水北岸结阵，傍晚，刘词抵达，联合其他友军进攻，后汉军又大败，刘崇（刘旻）羞愤难当，下令斩王延嗣。后周军追击到高平（山西省高平县），死尸填满山谷，后汉军丢弃皇家御用物品及军用物资、武器、猪马牛羊等家畜，不计其数。

三月二十五日，郭荣（柴荣）白天在行宫锦帐里，躺在床上休息，张永德在旁侍候，郭荣（柴荣）就这个问题跟他商量，张永德回答说：“樊爱能这些人，从来没有立过大功，却侥幸受到重任，一看见敌人，就先逃走，即令处死，也抵不了他应负的责任。而且，陛下正打算削平群雄，统一中国，如果军法不能严厉执行，虽然有勇猛的将领、百万的战士，又有什么用？”郭荣（柴荣）兴奋地跳起来，把枕头掷到地上，大声称赞。立即逮捕樊爱能、何徽，以及他们部队中的中级军官（军使）以上七十余人，斥责说：“你们都是历经几个朝代的老将，并不是不能作战，这次望风而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我当作奇货珍宝，卖给刘崇（刘旻）而已。”全部斩首。郭荣（柴荣）因何徽生前坚守晋州立过大功（参考九五一年十月十九日），打算饶他一死，但考虑了一会，认为军法不可废弃，遂一并处死，但赏赐棺材，送回故乡安葬。自此之后，骄兵悍将才知道军法严厉，有所畏惧，政府也不再纵容姑息。

本册是柏杨版《资治通鉴》最后一册，执笔写此册“导读”时，距写第一册“导读”，恰恰十年，对司马光的原著，我已尽到责任，并相信不使古人和今人失望。不过司马光原著到九五九年为止，而我们多了一年，顺延到九六〇年才止。这一年来自毕沅的《续资治通鉴》第一年，因为假设不增加这一年，本册就显得太薄，将会给人一种缩水的印象，同时我也希望两《资治通鉴》因此而天衣无缝地前后相贯，合而为一。

五月二日，郭荣（柴荣）在御营设宴款待各将领，商议进攻幽州（北京市），将领们一致说：“陛下出京（首都开封府）四十二天（郭荣三月二十九日离大梁，迄五月二日，前后三十二天。“四”当是“三”字抄误），刀口没有染血，就完全平定燕南（河北省中部），这是举世难得的辉煌成果。辽国精锐骑兵，聚集幽州（北京市）以北，不应该深入敌人国土。”郭荣（柴荣）大不高兴。当天（五月二日），催促先锋总指挥官（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行出发，进驻固安（河北省固安县），郭荣（柴荣）也前进到安阳水（海河支流，流经河北省霸州市北，今已湮没），下令造桥，因天色已晚，返回瓦桥住宿。当天（五月二日），郭荣（柴荣）突然感到身体很不舒适，才停止行动。

五月五日，后周在瓦桥关设雄州，划容城（河北省容城县北）、归义（河北省容城县）二县归它管辖。又在益津关（河北省霸州市）设霸州，划文安（河北省文安县）、大城（河北省大城县）二县归它管辖。征调滨（山东省滨州市）、棣（山东省惠民县）二州民夫几千人，修筑霸州（河北省霸州市）城池，命韩通负责全部工程。

六月十九日，郭荣（柴荣）病重，召见范质等进宫托付后事，郭荣（柴荣）说：“王著，是我在战区工作时的旧人，我如果再不能起床，应命他当宰相。”范质等退出，互相警告说：“王著整天酩酊大醉，怎么可以当宰相，千万不要把这话泄露出去。”当天（六月十九日），郭荣（柴荣）逝世（本年三十九岁）。

郭荣（柴荣）担任地方官职时，沉默寡言，从不表现自己的才能。后来登基，高平（山西省高平市）之役，大破后汉军队（参考九五四年三月），人们才发现他的英明雄武。他统御军队，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犯，无论围攻城池，或两军对决，飞石乱箭，落到他附近，侍从官员都面无人色，而郭荣（柴荣）一如平常，随机应变，反应迅速，往往出人意外。全身投入国事，各单位的文书、资料，只要看过一遍，就不忘记。臣属们如果有邪恶行为，他都能揭发，观察入微，洞悉世情，活像一尊神明。闲暇的时候，则请知识分子读前代历史给他听，讨论是非功过；天性不喜爱音乐跟珍宝玩物，常叹息说，是老爹（一任帝郭威）太过宽纵，才促使王峻、王殷的傲狠和背叛，以致良好的君臣关系，不能保持完整（参考九五三年二月）。文武百官有过失时，郭荣（柴荣）就当面责备，承认错误就不再追究，有功时还优厚赏赐。文武人才一视同仁，务使各尽所能，人们没有不畏惧他的英明而怀念他的恩惠，是以能开疆拓土，所向无敌。然而，他对人的要求太过严厉，臣属在职务上稍微有点小小毛病，几乎都要处死，即令一向有才干、有名声，得到欣赏的，也不原谅，但一会工夫，又感到后悔。最后几年，尺度也逐渐放宽。逝世的那天，不论远近，没有人不怀念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