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虎父犬子:梁冀的「接班」
东汉中期的权力病,从邓太后临朝称制就已埋下:皇帝幼弱,太后倚重娘家兄弟,外戚秉政成了惯例。窦氏之后,阎氏、梁氏轮番登场。顺帝朝的大将军梁商为人谨慎,屡次为儿子辞让封爵;可他这个继承人梁冀完全是另一个物种——任河南尹时就嗜酒纵游、居职多纵暴非法。父亲的家客、洛阳县长吕放把他的劣迹告诉梁商,梁冀竟派人把吕放刺杀在道上;为了瞒过父亲,他反手栽赃给「吕放的仇家」,还保荐仇人的弟弟当洛阳县令去「报仇」,借官府之手把对方宗族亲戚宾客百余人杀了个干净。141年梁商一死,梁冀接任大将军。司马光评价:顺帝把大柄授给后族,梁冀凶暴众所周知却让他继承父位——比起汉成帝委政王氏,昏聩更甚。
二、跋扈将军:一块毒饼与一杯凉水
144年顺帝死后,东汉进入皇位高频空缺期,三年之间国祚三绝。九岁的质帝刘缵聪慧过人,在朝会上盯着梁冀说了一句:此跋扈将军也!梁冀深恶之,闰月让左右在煮饼里下毒。质帝毒发,胸腹烦闷,急召太尉李固;李固入宫伏尸号哭,追问病由——小皇帝还能说话:刚吃了煮饼,给我一口水,我还能活。梁冀怕喝水解毒,拦住道:恐怕会呕吐,不可以喝水。话音未落,九岁的皇帝气绝。立新君时,李固联合胡广、赵戒致书梁冀,引「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力主立年长有德、众望所归的清河王刘蒜;宦官曹腾却深夜进言:清河王严明,立了他将军大祸不远;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次日梁冀翻脸定策——蠡吾侯刘志入宫即位,这就是汉桓帝,东汉此后三十年的命运在此刻被注定。
三、名望救不了正直:李固、杜乔之死
桓帝即位,梁冀以定策之功益封万三千户,兄弟子侄尽数封侯;杜乔据执旧典,反对以厚礼迎梁冀的妹妹为后,从此日忤于冀。147年,梁冀借刘文、刘鲔谋反案诬陷李固、杜乔,太后知杜乔忠直不许,他便单独逮捕李固。李固的门生王调身戴刑具上书鸣冤,赵承等数十人抬着砧板铁锧到宫门申诉,太后下诏赦免;李固出狱那天,京师大街小巷高呼万岁。梁冀大惊——他怕的正是李固的名德,一不做二不休,重提旧案再下狱。大将军长史吴祐当面抗议,质问替梁冀写章表的马融:李公若诛,卿何面目视天下人!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刑前留书朝中重臣:汉家衰微,从此始矣。随后梁冀逼杜乔自尽,说「早从宜,妻子可得全」,杜乔不肯;次日梁冀派人到杜家,没听到哭声,知道他尚未自裁,遂收系狱中处死。二人尸首被拖到城门十字路口示众,下令:有敢哭一声的,严惩。
四、如厕密谋:一天族灭梁氏(159 年)
此后梁冀秉政近二十年: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百官迁召都先到梁府谢恩再去尚书台;上书劝他急流勇退的十九岁郎中袁著被笞杀,名士郝絜、胡武因奏记没有抄送他而被株连,死者六十余人。桓帝刘志拱手多年,「不得有所亲与」。压垮忍耐的是一桩家事:梁冀为独占认「女儿」邓猛为贵的功劳,刺杀其姐夫邴尊,又图谋刺杀其母宣,刺客误登中常侍袁赦的屋顶惊动告警——宣奔入宫告发,桓帝大怒。他趁如厕单独唤来小黄门唐衡,问清宫中谁与梁氏有隙,随即把单超、左悺叫进密室:梁将军兄弟专朝,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五人定计,桓帝咬破单超手臂歃血为盟,并约定此事不再提起,恐为人所疑。159年八月,梁冀有所察觉、派亲信入宫侦察,五人抢先动手:收符节、调千余人围梁府、收大将军印绶——梁冀与妻子孙寿当日自杀,梁氏孙氏无少长皆弃市,故吏宾客免黜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没收的梁家财产变卖得三十余万万,朝廷因此减天下税租之半,百姓莫不称庆。
五、五侯时代:杀死了恶龙之后
论功行赏,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同日封县侯,世称「五侯」——宦官第一次成建制地站上权力顶峰。单超死后,剩下四侯更加骄横,兄弟姻戚宰州临郡,民间编出顺口溜: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他们的仆从「与盗无异」,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柏杨在导读里点破:跋扈将军不过是一个代表性角色,梁冀固然跋扈,可哪一朝的皇后家族不跋扈?真正的问题不在某一个人,而在权力真空的填补机制——外戚倒台,宦官填补;宦官烂掉,士人清议起而攻之,党锢之祸接踵而至。东汉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不断更换制造问题的人。本课结束的地方,正是「权力的死亡循环」最完整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