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八【隋纪二】起玄黓困敦(壬子),尽屠维协洽(己未),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
国子博士何妥与尚书右仆射邳公苏威争议事,积不相能。威子夔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辩,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议乐,夔与妥各有所持;诏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间函丈四十余年,反为昨暮儿之所屈邪!」遂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为朋党。省中呼弘为世子,同和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复言威以曲道任其从父弟彻、肃罔冒为官等数事。上命蜀王秀、上柱国虞庆则等杂按之,事颇有状。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开府仪同三司就第;卢恺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余人。
初,周室以来,选无清浊;乃恺摄吏部,与薛道衡甄别士流,故涉朋党之谤,以至得罪。未几,上曰:「苏威德行者,但为人所误耳!」命之通籍。威好立条章,每岁责民间五品不逊,或答云,「管内无五品之家。」其不相应领,类多如此。又为余粮簿,欲使有无相赡;民部侍郎郎茂以为烦迂不急,皆奏罢之。茂,基之子也,尝为卫国令,有民张元预兄弟不睦,丞、尉请加严刑,茂曰:「元预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弥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谕之以义。元预等各感悔,顿首请罪,遂相亲睦,称为友悌。
己巳,上享太庙。
壬申晦,日有食之。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驳,罪同论异,八月,甲戌,制:「诸州死罪,不得辄决,悉移大理按覆,事尽,然后上省奏裁。」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庙。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己未,新义公韩擒虎卒。
十二月,乙酉,以内史令杨素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素性疏辩,高下在心,朝臣之内,颇推高颎,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视苏威蔑如也,自余朝贵,多被陵轹。其才艺风调优于颎;,至于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不如颎达矣。
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自谓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许。既而杨素为仆射,弼仍为将军,甚不平,形于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狱,谓之曰:「我以高颎、杨素为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啖饭耳。』是何意也﹖」弼曰:「颎,臣之故人;素,臣舅子:臣并知其为人,诚有此语。」公卿奏弼怨望,罪当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灵,将八千兵渡江,擒陈叔宝,窃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赏,何用追论!」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赏,今还格外望活。」既而上低回数日,惜其功,特令除名。岁余,复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复任使,然每宴赐,遇之甚厚。
有司上言:「府藏皆汉,无所容,积于廊庑。」帝曰:「朕既薄赋于民,又大经赐用,何得尔也﹖」对曰:「入者常多于出,洛计每年赐用,至数百万段,曾无减损。」于是更辟左荿院以受之。诏曰:「宁积于人,无藏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谓全免。」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及三河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帝乃发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狭乡每丁纔至二十亩,老少又少焉。
十三年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壬戌,行幸岐州。
二月,丙午,诏营仁寿宫于岐州之北,使杨素监之。素奏前莱州刺史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顿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
丁亥,上至自岐州。
己卯,立皇孙暕为豫章王。暕,广之子也。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纬候,图谶。」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是岁,命礼部尚书牛弘等议明堂制度。宇文恺献明堂木样,上命有司规度安业里地,将立之;而诸儒异议,久之不决,乃罢之。
上之灭陈也,以陈叔宝屏风赐突厥大义公主。公主以其宗国之覆,心常不平,书屏风,为诗叙陈亡以自寄;上闻而恶之,礼赐渐薄。彭公刘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杨钦亡入突厥,诈言昶欲与其妻作乱攻隋,遣钦密告大义公主,发兵扰边。都蓝可汗信之,乃不修职贡,颇为边患。上遣车骑将军长孙晟使于突厥,微观察之。公主见晟,言辞不逊,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与杨钦计议,扇惑都蓝。晟至京师,具以状闻。上遣晟往索钦;都蓝不与,曰:「检校客内无此色人。」晟乃赂其达官,知钦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都蓝执安遂迦等,并以付晟。上大喜,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仍遣人突厥,废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说都蓝使杀公主。时处罗侯之子染干,号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谓之曰:「当杀大义公主,乃许婚。」突利复谮之于都蓝,都蓝因发怒,杀公主,更表请婚,朝议将许之。长孙晟曰:「臣观雍虞闾反复无信,直以与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国家,虽与为婚,终当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灵,玷厥、染干必受其征发。强而更反,后恐难图。且染干者,处罗侯之子,素有诚款,于今两代,前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
牛弘使协律郎范阳祖孝孙等参定雅乐,从陈阳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布管飞灰,顺月皆验。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为六十音,因而六之,为三百六十音,分直岁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为宫之法,由是著名。弘等乃奏请复用旋宫法,上犹记何妥之言,注弘奏下,不听作旋宫,但用黄锺一宫。于是弘等复为奏,附顺上意,其前代金石并销毁之。以息异议。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庙飨用一调,迎气用五调。旧工稍尽,其余声律,皆不复通。
十四年
春,三月,乐成。夏,四月,乙丑,诏行新乐,且曰:「民间音乐,流僻日久,弃其旧体,竞,造繁声,宜加禁约,务存其本。」万宝常听太常所奏乐,泫然泣曰:「乐声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将尽!」时四海全盛,闻者皆谓不然;大业之末,其言卒验。宝常贫而无子,久之,竟饿死。且死,悉取其书烧之,曰:「用此何为!」
先是,台、省、府、寺及诸州皆置公廨钱,收息取给。工部尚书苏孝慈以为「官司出举兴生,烦扰百姓,败损风俗,请皆禁止,给地以营农。」上从之。六月,丁卯,始诏「公卿以下皆给职田,毋得治生,与民争利。」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苏威为纳言。
初,张宾历既行,广平刘孝孙、冀州秀才刘焯并言其失。宾方有宠于上,刘晖附会之,共短孝孙,斥罢之。后宾卒,孝孙为掖县丞,委官入京,上其事,诏留直太史,累年不调,乃抱其书,使弟子舆榇来诣阙下,伏而恸哭;执法拘而奏之。帝异焉,以问国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与宾历比校短长。直太史勃海张冑玄与孝孙共短宾历,异论锋起,久之不定。上令参问日食事,杨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无验,冑玄所刻,前后妙中,孝孙所刻,验亦过半。」于是上引孝孙、冑玄等亲自劳徕。孝孙请先斩刘晖,乃可定历,帝不怿,又罢之。孝孙寻卒。
关中大旱,民饥,下遣左右视民食,得豆屑杂糠以献。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不御酒肉,殆将一翆。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阳,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男女参厕于仗卫之间,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艰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
冬,开十月,甲寅,诏以齐、梁、陈宗祀废绝,命高仁英、萧琮、陈叔宝以时修祭,所须器物,有司给之。陈叔宝从帝登邙山,侍令,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表请封禅。帝优诈答之。他日,复侍宴,又出,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当贺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启告急,叔宝饮酒,遂不之省。高颎至日,犹见启在床下,未开封。此诚可笑,盖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国,皆荣贵其主,苟欲求名,不知违天;令与之官,乃违天也。」
齐州刺史卢贲坐民饥闭民粜,除名。帝后复欲授以一州,贲对诏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为言:「此辈并有佐命功,虽性行轻险,诚不可弃。」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则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复子也,当周宣帝时,以无赖得幸。及帝大渐,颜之仪等请以赵王辅政,此辈行诈,顾命于我。我将为政,又欲乱之,故昉谋大逆,译为巫蛊。如贲之例,皆不汉志,任之则不逊,置之则怨望,自为难信,非我弃之。众人见此,谓我薄于功臣,斯不然矣。」贲遂废,卒于家。
晋王广帅百官抗表,固请封禅。帝令牛弘创定仪注,既成,帝视之,曰:「兹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巡,因致祭山耳。」十二月,乙未,车驾东巡。
上好禨祥小数,上仪同三司肃口上书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兹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来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阳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阴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并干之覆育,皇宕仁同地之载养,所以二仪元气并曾本辰。上大悦,赐物五百段。吉,懿之孙也。员外散骑侍郎王劭言上有龙颜戴干之表,指示群臣。上悦,拜著作郎。劭前后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众,又采民间歌谣,引图书纤纬,捃摭佛经,回易文字,曲加诬饰,撰皇隋灵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读之,曲折其声,有如歌咏,经涉旬朔,徧而后罢。上益喜,前后赏赐优洽。
十五年
春,正月,壬戌,车驾顿齐州。庚午,为坛于泰山,柴泰山,柴燎祀天,以岁旱谢谢愆咎,礼如南郊;又亲祀青帝坛。赦天下。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关中、绿边不在其例。
三月,己未,至自东巡。
仁寿宫成。丁亥,上幸仁寿宫。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闻之,惶恐,卢获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上果召素入对,独孙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北孝!」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素负贵恃才,多所陵侮;唯赏重德彝,每引之与论宰相职务,终日忘倦,因抚其床曰:「封郎必须据吾此坐。」屡荐于帝,帝擢为内史舍人。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六月,戊子,诏凿底柱。
庚寅,相州刺史豆卢通贡绫文布,命焚之于朝堂。
秋,七月,纳言苏威坐从祠泰山不敬,免,俄而复位。上谓群臣曰:「世人言苏威诈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从己则悦,违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戊寅,上至自仁寿宫。
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书韦世康为荆州总管。世康,洸之弟也,和静谦怒,在吏部十余年,时称廉平。
十一月,辛酉,上幸温汤。
十二月,戊子,敕:「盗边粮升已上,皆斩,仍籍没其家。」
己丑,诏文武官以四考受代。
汴州刺史令孤熙来朝,考绩为天下之最,赐帛三百匹,颁告天下。熙,整之子也。
十六年
春,正月,丁亥,以皇孙裕为平原王,筠为安成王,嶷为安平王,恪为襄城王该为高阳王,韶为建安王,煚为颍川王,皆勇之子也。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进。
秋,八月,丙戌,诏:「决死罪者,三奏然后行刑。」
冬,十月,己丑,上幸长春宫;十一月,壬子,还长安。
党项宝会州,诏发陇西兵讨降之。
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浑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请称公主为天后,上不许。
十七年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万岁击南宁羌,平之。初,梁睿之克王谦也,西南夷、獠莫不归附,唯南宁州酋帅爨震恃远不服。睿上疏,以为:「南宁州,汉世牂柯之地,户口殷众,金宝富饶。梁南宁州刺史徐文盛为湘东王征赴荆州,属东夏尚阻,未遑远略,土民爨瓒遂窃据一方,国家遥授刺史,其小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礼多亏,贡赋不入,乞因平蜀之众,略定南宁。」其后南宁夷爨翫来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复叛。乃以左领军将军史万岁为行军总管,帅众击之,入自蜻蛉川,至于南中。夷人前后屯据要害,万岁皆击破之;过诸葛亮纪功碑,渡西洱河,入渠滥川,行千余里,破其三十余部,虏获男女二万余口。诸夷大惧,遣使请降,献明珠径寸,于是勒石颂美隋德。万岁请将爨翫入朝,诏许之。爨翫阴有贰心,不欲诣阙,赂万岁以金宝,万岁于是舍翫而还。
庚寅,上幸仁寿宫。
桂州俚帅李光仕作乱,帝遣上柱国王世积与前桂州总管周法尚讨之,法尚发岭南兵,世积发岭北兵,俱会尹州。世积所部遇瘴,不能进,顿于衡州,法尚独讨之。光仕战败,帅劲兵走保白石洞。法尚大获家口,其党有来降者,辄以妻子还之,居旬日,降者数千人;光仕众溃而走,追斩之。
帝又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募兵讨光仕,稠谕降其党莫崇等,承制署首领为州县官。稠,妥之兄子也。
上以岭南夷、越数反,以汴州刺史令孤熙为柱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许以便宜从事,刺史以下官得承制补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帅更相谓曰:「前时总管皆以兵威相胁,今者乃以手教相谕,我辈其可违乎!」于是相帅归附。先是州县生梗,长吏多不得之官,寄政于总管府,熙悉遣之,为建城邑,开设学校,华、夷感化焉。俚帅宁猛力,在陈世已据南海,隋因而抚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险骄倨,未尝参谒,熙谕以恩信,猛力感之,诣府请谒,不敢为非熙奏改安州为钦州。
帝以所在属官不敬惮其上,事难克举,三月,壬辰,诏「诸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于是上下相驱,迭行捶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懦弱。
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瓜,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有数人劫执事而谓之曰:「吾岂求财者邪!但为枉人来耳。而为我奏至尊:自古以来,体国立法,未有盗一钱而死者也。而不为我以闻,吾更来,而属无类矣!」帝闻之,为停此法。
帝尝乘怒,欲以六月杖杀人,大理少卿河东赵绰固争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长庶类,不可以此时诛杀。」帝报曰:「六月虽曰生长,此时必有雷霆;我则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杀之。
大理掌固来旷上言大理官司太宽,帝以旷为忠直,遣每且于五品行中参见。旷又告少卿赵绰滥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验,初无阿曲,帝怒,命凓之。绰固争,以为旷不合死,帝佛衣人合。绰矫言,「臣更不理旷,自有他事,未及奏闻。」帝命引入合,绰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臣为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旷触挂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争,二也。臣本无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颜。会独孤后在坐,命赐绰二金杯酒,并杯赐之。旷因免死,徒广州。
萧摩诃子世略在江南作乱,摩诃当从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所逼耳。」因赦摩诃。绰固谏不可,上不能夺,欲绰去而赦之,因命绰退食。绰曰:「臣奏狱未决,不敢退。」上曰:「大理其为朕特赦摩诃也!」因命左右释之。
刑部侍郎辛亶尝衣绯裈,俗云利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绰曰:「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引绰斩之。绰曰:「陛下宁杀臣,不可杀辛亶。」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曰:「竟何如﹖」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释之。明日谢绰,劳勉之,赐物三百段。
时上禁行恶钱,有二人在,以恶钱易好者,武候执以闻,上令悉斩之,绰进谏曰:「此人所坐当杖,杀之非法。」上曰:「不关卿事。」绰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杀人,岂得不关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动者当退。」对曰:「臣望感天心,何论动木。」上复曰:「啜羹者热则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绰拜而益前,诃之,不肯退,上遂入。治书侍御史柳彧复上奏切谏,上乃止。
上以绰有诚直之心,每引入合中,或遇上与皇后同榻,即呼绰坐,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万计。与大理卿薛冑同时,俱名平恕;然冑断狱以情而绰守法,俱为称职。冑,端之子也。
帝晚节用法益峻,御史于元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帝曰:「尔为御史,纵舍自由。」命杀之;谏议大夫毛思祖谏,又杀之。将作寺丞以课麦齄迟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马鞭、鹦鹉,帝察知,并亲临斩之。
帝既喜怒不恒,不复依准科律,信任杨素;素复任情不平,与鸿胪少卿陈延有隙,尝经蕃客馆,庭中有马屎,又众仆于毡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乃朽蒲者皆杖杀之,棰陈延几死。
帝遣亲卫大都督长安屈突通往陇西检覆群牧,得隐匿马二万余匹,帝大怒,将斩太仆卿慕容悉达及诸监官千五百人。通谏曰:「人命至重,陛下柰何以畜产之故杀千有余人!臣敢以死请!」帝瞋目叱之,通又顿首曰:「臣一身分死,就陛下忙千余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于此!赖有卿忠言耳。」于是悉达等皆减死论,擢通为左武候将军。
上柱国刘昶与帝有旧,帝甚亲之;其子居士,任侠不遵法度,数有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转骄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辄将至家,以车轮括其项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交。党与三百人,殴击路人,多所侵夺,至于公卿妃主,莫敢与校。或告居士谋为不轨,帝怒,斩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众。
杨素、牛弘等复荐张冑玄历术。上令杨素与术数人立议六十一事,皆旧法久难通者,令刘晖等与冑玄等辩析。晖杜口一无所答,冑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冑玄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赐物千段,令参定新术。至是,冑玄历成。夏,四月,成寅,诏颁新历;前造历者刘晖四人并除名。
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贤反,上议讨之。诸将数人请行,上不许,顾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国家有贼,遂无行意,何也﹖」庆则拜谢,恐惧,乃以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讨平之。
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教,尝请为沙门,不许。及为并州总管,渐好奢侈,违越制度,盛治宫室。俊好内,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勡,于瓜中进毒,由是得疾,征还京师。上以其奢纵,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废绝,赐死于家。左武卫将军刘升谏曰:「秦王非有他过,但费官物,营廨舍而已,臣谓可容。」上曰:「法不可违。」杨素谏曰:「秦王之过,不应至此,不应至此,愿陛下详之!」上曰:「我是五儿之父,上五子:太子勇、晋王广、秦王俊、蜀王秀、汉王谅。〕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之为人,尚诛管、蔡,我诚不及周松远矣,安能亏法乎!」卒不许。
戊戌,突厥犬利可汗来逆女,上舍之太常,教习六礼,妻以宗女安义公主。上欲离间都蓝,故特厚其礼,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为使。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寿宫。
何稠之自岭南还也,宁猛力请随稠人朝,调见其疾笃,遣还钦州,与之约曰:「八九月间,可可诣京师相见。」使还,奏状,上意不怿。冬,十月,猛力病卒。十谓稠曰:「汝前不将猛力来,今竟死矣!」稠曰:「猛力与臣约,假令身死,当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来。」猛力临终,果戒其子长真曰:「我与大使约,不可失信,汝葬我毕,宜即登路。」长广嗣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悦曰:「何稠着信蛮夷,乃至于此!」
鱼公虞庆则之讨李世贤也,以妇弟赵什住为随府长史。什住通于庆则爱妾,恐事泄,乃宣言庆则不欲此行,上闻之,礼赐甚薄。庆则还,至潭州临桂岭,观眺山川形势,曰:「此诚险固,加以足粮,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驰诣京师奏事,观上颜色,什住因告庆则谋反,下有司按验。十二月,壬子,庆则坐死,拜什住为柱国。
高丽王汤闻陈亡,大惧,治兵积谷,为拒守之策。是岁,上赐汤玺书,责以「虽称藩附,诚节未尽」。且曰:「彼之一方,虽地狭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虚置,终须更选官属,就彼安抚。王若洒心易行,率由宪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劳别遣才彦!王谓辽水之广,何如长江﹖高丽之人,多少陈国﹖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汤得书,惶恐,将奉表陈谢。会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袭爵辽东公。元奉表谢恩,因请封王,上许之。
吐谷浑大乱,国人杀世伏,立其弟伏允为主,遣使陈废立之事,并谢专命之罪,且请依俗尚主;上从之。自是朝贡岁至。
十八年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寿宫。
高丽王元帅靺鞨之众万余寇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走之。上闻而大怒,乙巳,以汉王谅、王世积并为行军元帅,将水陵三十万伐高丽,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黄为水军总管。
延州刺史独孤陀有婢曰徐阿尼,事猫鬼,能使之杀人,云每杀人,则死家财物潜移于畜猫鬼家。会独孤后及杨素妻郑氏俱有疾,医皆曰:「猫鬼疾也。」上以陀,后之异母弟,陀妻,杨素异母妹,由是意陀所为,令高颎等杂治之,具得其实。上怒,令以犊车载陀夫妻,将赐死,独孤后三日不食,为之请命曰:「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为妾身,敢请其命。」陀弟司勋侍郎整诣阙求哀,〕司勋侍郎属吏部尚书。于是免陀死,除名为民,以其妻杨氏为尼。先是,有人讼其母为猫鬼所杀者,上以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诏诛被讼行猫鬼家。夏,四者,上以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诏诛被讼行猫鬼家。夏,四月,辛亥,诏:「畜猫鬼、蛊毒、厌媚、野道之家,并投于四裔。」
六月,丙寅,下诏黜高丽王元官爵。汉王谅军出临渝关,值水潦,馈运不继,军中乏食,复遇疾疫。周罗黄自东莱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风,船多飘没。秋,九月,己丑,师还,死者什八九。高丽王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元」,上于是罢兵,待之如初。
百济王昌遣使奉表,请为军导,帝下诏谕以「高丽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丽颇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辛卯,上至自仁寿宫。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十二月,自京师至仁寿宫,置行宫十有二所。
南宁夷爨翫复反。蜀王秀奏「史万岁受赂纵贼,致生边患。」上责万岁,万岁诋谰;上怒,命斩之。高颎及左卫大将军元旻等固请曰:「万岁雄略过人,将士乐为致力,虽古名将,未能过也。」上意少解,于是除名为民。
十九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二月,甲寅,上幸仁寿宫。
突厥突利可汗因长孙晟奏言都蓝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诏以汉王谅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出朔州道,右仆射杨素出灵州道,灵武郡,后魏置灵州。〕上柱国燕荣出幽州道以击都蓝,皆取汉王节度;然汉王竟不临戎。
都蓝闻之,与达头可汗结盟,合兵掩袭突利,大战长城下,突利大败。都蓝尽杀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突利部落散亡,夜,与长孙晟以五骑南走,比旦,行百余里,收得数百骑。突利与其下谋曰:「今兵败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岂礼我乎!玷厥虽来,本无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济。」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远镇,令速举烽。突利见四烽俱发,以问晟,晟绐之曰:「城高地迥,必遥见贼来。我国家法,若贼少,举二烽;来多,举三烽;大逼,举四烽。彼见贼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惧,谓其众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既入镇,晟留其达官执室领其众,自将突利驰驿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长安。帝大喜,以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
上令突利与都蓝使者因头特勒相辩诘,突利辞直,上乃厚待之。都蓝弟郁速六弃其妻子,与突利归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遗之珍宝以忍其心。
高颎使上柱国赵仲卿将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突厥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突厥复大举而至,仲卿为方陈,四面拒战,凡五日。会高颎大兵至,合击之,突厥败走,追度白道,踰秦山七百余里而还。杨素军与达头遇。先是诸将与突厥战,应其骑兵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设鹿角为方陈,骑在其内。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胜也。」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陈。达头闻之,大喜曰:「天赐我也!」下马仰天而拜,帅骑兵十余万直前。上仪同三司周罗黄曰:「贼陈未整,请击之。」帅精骑逆战,素以大兵继之,突厥大败,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为内史令,
宜阳公王世积为凉州总管,其亲信安定皇甫孝谐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积,世积不纳。孝谐配防桂州,因上变,称」世积尝令道人相其贵不,道人答曰:『公当为国主,又将之凉州。』其所亲谓世积曰:『河西天下精兵处,可图大事。』世积曰:『凉州土旷人希,非用武之国。』」世积坐诛,拜孝谐上大将军。
独孤后性勡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没宫中,上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上听朝,阴杀之,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上,扣马苦谏。上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高颎曰:「陛下岂以妇人而轻天下!」上意少解,驻马良久,中夜方还宫。后俟上于合内,及至,后流涕拜谢,颎、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极欢。先是后以高颎父之家客,甚见亲礼,至是,闻颎谓己为一妇人,遂衔之。
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立志,从容谓颎曰:「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独孤后知颎不可夺,阴欲去之。
会上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颎奏称:「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春宫,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如我意者,恒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佳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颎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维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颎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
伐辽之役,颎固谏,不从,乃师无功,后言于上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上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事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所言多不用。让甚衔之,及还,泣言于后曰:「儿幸免高颎所杀。」上闻之,弥不平。
及击突厥,出白道,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缘此言颎欲反。上未有所答,颎已破突厥而还。及王世积诛,推核之际,有宫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上大惊。有司又奏「颎及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冑,并与世积交通,受通,受其名马久赠。」旻、冑坐免官。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鹱、刑部尚书薛里冑、
未几,上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孤后亦对之泣。上谓颎曰:「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于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顷之,颎国令上颎阴事,称其子表仁谓颎曰:「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二天,公今遇此,焉知非福!」于是上大怒,囚颎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沙门真觉尝谓颎云:「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复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上闻而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犹不得天下。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司请斩之。上曰:「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世积,如更诛颎,天下其谓我何!」于是除名为民。
颎初为仆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其慎之!」颎由是常恐祸变。至是,颎欢然无恨色。先是国子祭酒元善言于上曰:「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冑、元旻正似鸭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独高颎。」上初然之。及颎得罪,上深责之,善忧惧而。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为吏部尚书。弘选举先德行而后文才,务在审慎,虽致停缓,其所进用,并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鉴赏机晤,清慎绝伦,然爽俊有余,迹似轻薄,时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识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选举得人,于斯为最,时论弥服弘识度之远。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华言「意智健」也。突厥归启民者男女万余口,上命长孙晟将五万人于朔州,筑大利城以处之。时安义公主已卒,复,使晟持节送宗女义公主以妻之。
晟奏:「染干部落,归者益众,虽在长城之内,犹被雍虞闾抄掠,不得宁居。请徙五原,以河为固,于夏、胜两州之间,东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为棋堑,令处其内,使得任情畜牧。」上从之。
又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为启民防达头,代州总管韩洪等将步骑一万镇恒安。达头骑十万来寇,韩洪军大败,仲卿自乐宁镇邀击,斩首千余级。
帝遣越公杨素山灵州,行军总管韩僧寿出庆州。太平公史万岁出燕州,大将军武威兆辩出河州,以击都蓝。师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蓝为部下所杀,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其国大乱。长孙晟言于上曰:「今官军临境,战数有功,虏内自携离,其主被杀,乘此招抚,可以尽降。请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上从之。降者甚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