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一十二【唐纪二十八】起着雍敦牂(戊午),〕尽旃蒙赤奋若(乙丑),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公元 718 年

开元六年

春,正月,辛丑,突厥毗佑可汗来请和;许之。

广州史民为宋璟立遗爱碑。璟上言:「臣在州无他异迹,今以臣光宠,成彼谄谀;欲革此风,望自臣始,请敕下禁止。」上从之。于是他州皆不敢立。

辛酉,敕柰恶钱,重一铢四分以上乃得行。敛人间恶钱镕之,更铸如式钱。于是京城纷然,卖买残绝。宋璟、苏颋请出太府钱二万缗置南北市,以平价买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听两京百官豫假俸钱,庶使良钱流布人间,从之。

二月,戊子,移蔚州横野军于山北,。屯兵三万,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颉质略、同罗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纥都督夷健颉利发、仆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骑兵为前、后、、左右军讨击大使,皆受天兵军节度。有所讨捕,量宜追集;无事各归部落营生,仍常加存抚。

三月,乙巳,征嵩山处士卢鸿入见,拜谏议大夫;鸿固辞。

天兵军使张嘉贞入朝,有告其在军奢僭及赃贿者,按验无状;上欲反坐告者,嘉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无由上达,愿特赦之。」其人遂得减死。上由是以嘉贞为忠,有大用之意。

有荐山人范知璇文学者,并献其所为文,宋璟判之日:「观其良宰论,颇涉佞谀。山人当极语谠议,岂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从选举求试,不可别奏。」

夏,四月,戊子,河南参军郑铣、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敕日:「观其文理,乃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并罢官;度为道士。

五月,辛亥,以突骑施都督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充金方道经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

秋,八月,颁乡饮酒礼于州县,令每岁十二月行之。

唐初,州县官俸,皆令富户掌钱,出息以给之;息至倍称,多破产者。秘书少监崔沔上言,请计州县官所得俸,于百姓常赋之外,微有所加以给之。从之。

冬,十一月,辛卯,车驾至西京。

戊辰,吐蕃奉表请和,乞舅甥亲署誓文;

宋璟奏:「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并有才略文词,但性多异端,好是非变;若全引进,则咎悔必至,若长弃捐,则才用可惜,请除渝硖二州刺史。」又奏:「大理卿元行冲素称才行,初用之时,实允佥议;当事之后,颇非称职,请复以为左散骑常侍,以李朝隐代之。陆象先闲于政体,宽不容非,请以为河南尹。」从之。

公元 719 年

七年

春,二月,俱密王那罗延、康珏乌勒伽、安王笃萨波提皆上表言为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敕太府及府县出粟十万石粜之,

三月,乙卯,以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貛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行太仆卿。毛仲严察有干力,万骑功臣、闲貛官吏皆惮之,苑内所收常丰溢。上以为能,故有宠。虽有外第,常居闲貛侧内宅,上或时不见,则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杨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勃海王大祚荣迕;丙辰,命其子武艺袭位。

夏,四月,壬午,开府仪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驸马都尉守一请用窦孝谌例,筑坟高五丈二尺;上许之。未璟、苏颋固争,以为:「准令,一品坟高一丈九尺,高,居号翻。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坟,议者颇讥者颇讥其高大,当时无人极言其失,岂可今日复踵而为之!昔太宗嫁女,资送过于长公主,魏征进谏,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赏之,岂若韦庶人崇其父坟,号日酆,以自速其祸乎!夫以后父之尊,欲高大其坟,何足为难!而臣等再三进言者,盖欲成中宫之美耳。况今日所为,当传无穷,永以为法,可不慎乎!」上悦曰:「朕每欲正身率下,况于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难言,卿能固守典礼,以成朕美,垂法将来,诚所望也。」赐璟、颋帛四百匹。

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变,彻乐减膳,命中书、门下察系囚,赈饥乏,劝农功。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隐,此诚苍生之福。然臣闻日食修德,月食修刑;亲君子,远小人,绝女谒,除谗慝,所谓修德也。君子耻言浮于行,苟推至诚而行之,不必数下制书也。」

六月,戊辰,吐蕃复遣使请上亲署誓文;上不许,曰:「昔岁誓约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秋,闰七月,右补阙卢履冰上言:「礼,父在为母服周年,则天皇后改服齐衰三年,请复其旧。上下其议。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以履冰议为是;诸人争论,连年不决。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并依丧服传文,然士大夫议论犹不息,行之各从其意。无量叹曰:「圣人岂不知母恩之厚乎﹖厌降之礼,厌,于謟翻。〕所以明尊卑、异戎狄也。俗情肤浅,不知圣人之心,一紊其制,谁能正之!」

九月,甲寅,徙宋王宪为宁王。上尝从复道中见卫士食毕,弃余食于窦中,怒,欲杖杀之;左右莫敢言。宪从容谏日:「陛下从复道中窥人过失而杀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恶弃食于地者,为食可以养人也;今以余食杀人,无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几至滥刑。」几,居希翻。遽释卫士。是日,上宴饮极欢,自解红玉带,并所乘马以赐宪。

冬,十月,辛卯,上幸骊山温汤;癸卯,还宫。

壬子,册拜突骑施苏禄为忠顺可汗。。

十一月,壬申。上以岐山令王仁琛,岐山县,隋置,属岐州。琛,丑林翻。〕藩邸故史,墨敕令与五品官。宋璟奏:「故旧恩私,则有大例,除官资历,非无公道。仁琛向缘旧恩,已获优改,今若再蒙超奖,遂于诸人不类;又是后族,须杜舆言。

选人宋元超于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优假。璟闻之,牒吏部云:「元超,璟之三从叔,常在洛城,不多参见。既不敢缘尊辄隐,又不愿以私害公。向者无言,自依大例,既有声听,事须矫枉;请放。」

宁王宪奏选人薛嗣先请授微官,事下中书、门下。选,须绢翻。事下,遐嫁翻。璟奏:「嗣先两选斋郎,虽非灼然应留,以懿亲之故,固应微假官资。在景龙中,常有墨敕处分,谓之斜封。自大明临御,兹事杜绝,行一赏,命一官,必是缘功与才,皆历中书、门下。至公之道,唯圣能行。嗣先幸预姻戚,不为屈法,许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从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斋货入京师,及春将还,多迁官,宋璟奏一切勒还以革其弊。

是岁,置剑南节度使,领益、彭等二十五州。

八年

春,正月,丙辰,左散骑侍褚无量卒。辛酉,命右散骑常侍元行冲整比群书。〕比,毗至翻。〕

侍中宋璟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悉付御史台治之。谓中丞李谨度曰: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其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遇者得之,投溷中即死。〕优人作魃状戏于上前,问魃:「何为出﹖」对曰:「奉相公处分。」又问:「何故﹖」魃曰:「负冤者三百余人,相公悉以系狱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为然。

时璟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禁恶钱,江、淮间恶钱尤甚,璟以监察御史萧隐之充仗括恶钱。隐之严急烦扰,怨嗟盈路,上于是贬隐之官。辛巳,罢璟为开府仪同三司,颋为礼部尚书。以京兆尹源干曜为黄门侍郎,并州长史张嘉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于是弛钱禁,恶钱复行矣。

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为怀王,谥日哀。

壬子,敕以役莫重于军府,一为卫士,六十乃免,宜促其岁限,使百姓更迭为之。

夏,四月,丙午,遣使赐乌长王、骨咄王、俱位王册命。三国皆在大姇之西。大食欲诱之叛唐,三国不从,故褒之。

五月,辛酉,复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以源干曜为侍中,张嘉贞为中书令。

干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父之士沈废于外。臣三子皆在京,请出其二人。」上从之。因下制称干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于是出者百余人。

张嘉贞吏事强敏,而刚躁自用。中书舍人曲延嗣、吕太一、考功员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皆嘉贞所引进,常与之议政事。四人颇招权,时人语曰:「令公四俊,苗、吕、崔、员。」

六月,瀍、谷涨溢,漂溺几二千人。

突厥降户仆固都督勺磨及硖跌部落散居受降城侧,朔方大仗王晙言其阴引突厥,谋陷军城,密奏请诛之。诱勺磨等宴于受降城,伏兵悉杀之,河曲降户殆尽。拔曳固、同罗诸部在大同、横野军之侧者,闻之皆忷惧。秋,并州长史、天兵节度大使张说吊二十骑,持节即其部落慰抚之,因宿其帐下;副仗李宪以虏情难信,驰书止之。说复书曰:「吾肉非黄羊,必不畏食;血非野,必不畏刺。士见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罗由是遂安。

冬,十月,辛巳,上行卅长春宫;壬午,畋于下邽。

上禁约诸王,不仗与群臣交结。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与岐王范游宴,仍私挟谶纬;业与妃惶惧待罪,上降阶执业手曰:「石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实殛之。」即与之宴饮,仍慰谕妃,令复位。

十一月,乙卯,上还京师。

辛未,突厥寇甘、凉等州,败河西节度仗杨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

先是,朔方大总管王唆奏请西发拔悉密,

既而拔悉密困发兵逼突厥牙帐,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惧,引退。毗伽欲击之,暾欲谷曰:「此属去家千里,将死战,未石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间道先围北庭,因纵兵击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众溃走,,趋北庭,不得入,趋,逡喻翻。〕尽为突厥所虏。

暾欲谷引兵,还出赤亭,掠凉州羊马,杨敬述遣裨将卢公利、判官元澄将兵邀击之。

契丹牙官可突干骁勇得众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是岁,可突干举兵击娑固,娑固败奔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澹遣安东都护薛泰帅骁勇五百与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讨之,战败,娑固、李大酺皆为可突干所杀,帅,读曰率。酺,音蒲。〕生擒薛泰,营州震恐。许钦澹移军入汽关,可突干立娑固从父弟郁干为主,遣使请罪。上赦可突干之罪,以郁干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鲁苏为饶乐都督。

公元 721 年

九年

春,正月,制削杨敬述官爵,以白衣检校凉州都督,仍充诸使。

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准京兆、河南。

丙寅,上幸骊山温汤;乙亥,还宫。

监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请加检括。融,鹱之玄孙也,源干曜素爱其才,赞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议招集流移、按诘巧伪之法以闻。

丙戌,突厥毗伽复使来求和,上赐书,谕以「曩昔国家与突厥和亲,华、夷安逸,甲兵休;息国家买突厥羊马,突厥受国家缯帛,彼此丰给,自数十年来,不复如旧,正由默啜无信,口和心叛,数出盗兵,寇抄边鄙,人怨神怒,陨身丧元,复,扶又翻;下今复同。数,所角翻。丧,息浪翻。元,首也。斩默嗓,事见上卷四年。〕吉凶之验,皆可汗所见。今复蹈前迹,掩袭甘、凉,随遣使人,更来求好国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来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诚心,则共休遐福;不然,无烦使者徒尔往来。若其侵边,亦有以待。可汗其审图之!」

丁亥,制:「州县逃妄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过期不首,即加检括,谪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户口及籍外田,所获巧伪甚众。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户,免六年赋调。使者竞为刻急,州县承风劳扰,百姓苦之。阳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状;上方任融,贬憬盈川尉。州县希旨,务于获多,虚张其数,或以实户为客,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

兰池州胡康待宾诱诸降户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有众七万进逼夏州;命朔方大总管王晙、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共讨之。

戊戌,敕;「京官五碞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

以太仆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王晙及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相知讨康待宾。

六月,己卯,罢中都,复为蒲州。

蒲州刺史陆象先政尚宽简使民有罪,多晓谕遣之。州录事言于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挞,何以示威!!」象先日:「人情不远,此属岂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挞以示威,当从汝始!」录事惭而退。象先尝谓人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苟清其源,何忧不治!」

秋,七月,己酉,王晙大康待宾,生擒之,杀叛胡万五千人。辛西,集四夷酋长,腰斩康待宾于西市。

先是,叛胡潜与党项通谋,攻银城、连谷,据其仓庾,张说将步骑万人出合河关掩击,大破之。〕岚州合河县北有合河关。宋白曰:合河县城下有蔚汾水,西与沰合,故日合河。赵珣聚米图经:合河閞在府州南二百里。将,即亮翻。骑,奇寄翻。〕。追至骆驼堰,党项乃更与胡战,胡众溃,西走入铁建山。说安集党项,使复其居业。讨击使阿史那献以党项翻覆,请并诛之,说曰:「王者之师,当伐叛柔服,岂可杀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镇抚党项余众。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康待宾之反也,诏郭知运与王晙相知讨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余力,请敕知运还本军。未报,知运已至,由是与晙不协。晙所招降者,知运复纵兵击之;虏以晙为卖己,由是复叛。上以晙不能遂定群胡,丙午,贬晙为梓州刺史。

丁未,梁文献公姚崇薨,遗令:「佛以清净慈悲为本,而愚者写经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齐分据天下,周则毁经像而修甲兵,齐则崇塔庙而弛刑政,一朝合战,齐灭周兴。近者诸武、诸韦,造寺度人,不可胜纪,无救族诛。汝曹勿效儿女子终身不宕,追荐冥福!道士见僧获利,效其所为,尤不可延之于家。当永为后法!」

癸亥,以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十月,河西、陇右节度大使郭佑运迕。知运与同县严:「县」改「郡」。右卫副率王君勠,皆以骁勇善射著名西隀,为虏所惮。时人谓之王、郭。勠遂自知运麾下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判凉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国子祭酒元行冲上群书四录,凡书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庚午,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上幸骊山温汤;壬辰,还宫。

是岁,诸王为都督、刺史者,悉召还京师。〕

新作蒲津桥,镕铁为牛以系焴。

著作郎吴兢撰则天实录,言未璟激张说仗证魏元忠事。说修史见之,知兢所为,谬曰:「刘五殊不相借!」兢起对曰:「此乃兢所为,史草具在,不可仗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后说阴祈兢改数字,兢终不许,曰:「若徇公请,则此史不为直笔,何以取信于后!」

太史上言,麟德历浸疏,日食屡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历,率府兵曹梁令瓒造黄道游仪以测候七政。

置朔方节度使,领单于都护府,夏、盐等六州,定达、丰安二军,三受降城。

公元 722 年

十年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东都,以刑部尚书王志愔为西京留守、

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钱,以税钱充百官俸。

乙丑,收职田。

二月,戊寅,上至东都。

夏,四月,己亥,以张说兼知朔方军节度使。

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数千家。

闰月,壬申,张说如朔方巡边。

己丑,以余姚县主女慕容氏为燕邵公主,妻契丹王郁干。

六月,丁巳,博州河决,命按察使萧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孙也。

己巳,制增太甫为九室,迁中宗主还太庙。

秋,八月,癸卯,武强令斐景仙,武强,汉河间之武隧县也,晋更名武强,唐属冀州。〕坐赃五千匹,事觉,亡命;上怒,命集众斩之。太理卿李朝隐奏景仙赃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有建义大功,载初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独存,今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远。其辞略曰:「十代宥贤,功实宜录;一门绝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杀。朝隐又奏曰:「生杀之柄,人主得专;轻重有条,臣下当守。今若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叉当科,欲加何辟﹖所以为国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随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勋都弃,仙罪特加,则叔向之贤,何足称者;若敖之鬼,不其馁而!」上乃许之。杖景仙一百,流岭南恶处。

安南贼帅梅叔焉等攻围州县,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讨之。思勖募群蛮子弟,得兵十余万,袭击,大破之,斩叔焉,积尸为京观而还。

初,上之诛韦氏也,王皇后颇预密谋,及即位数年,色衰爱弛。武惠妃有宠,阴怀倾夺之志,后心不平,时对上有不逊语。上愈不悦,密与秘书监姜皎谋以后无子废之,皎泄其言。嗣滕王峤,后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张嘉贞希旨构成其罪,云:「皎妄谈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钦州,弟吏部侍郎晦贬春州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皎迕于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己卯夜,左领军兵曹权楚璧与其党李齐损等作乱,立楚璧兄子梁山为光帝,诈称襄王之子,拥左屯营兵数百人入宫城,求留守王志愔,不获。比晓,屯营兵自溃,斩楚璧私,传首东都。志愔惊布而薨。楚璧,怀恩之侄;〕权怀恩为吏,以严能称。怖,普布翻。〕齐损,迥秀之子也。

癸未,吐蕃围小勃律王没谨忙,谨忙求救于北庭节度使张嵩曰:「勃律,唐之西门,勃律亡则西域皆为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张思礼将蕃、汉步骑四千救之,画夜位道,与谨忙合击吐蕃,大之,斩获数万。自是累岁,吐审不敢犯边。

王怡治权楚璧狱,连逮甚众,久之不决;上乃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璟至,止诛同谋数人,余皆奏原之。

康待宾余党康愿子反,自称可汗;张说发兵追讨擒之,其党悉平。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余口于许、汝、唐、邓、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先是,缘边戍兵常六十余万,说以时无强寇,奏罢二十余万使还农。上以为疑,说曰:「臣久在疆场,具知其情,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若御敌制胜,不必多拥赜卒以妨农务。陛下若以为疑,臣请以阖门百口保之。」上乃从之。

初,诸卫府兵,自成丁从军,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杂傜,浸以贫弱,逃亡略尽,百姓苦之。张说建议,请召募壮士充宿卫,不问免役,优为之制,述逃者必争出应募;上从之。旬日,得精兵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冬,十月,癸丑,复以干元殿为明堂。

甲寅,上幸寿安兴泰宫,猎于上宜川;庚申,还宫。

上欲耀兵北边,丁卯,以秦州都督张守洁等为诸卫将军。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实封三百户。

前广州都督裴軎先下狱,上与宰相议其罪。张嘉贞请杖之,张说曰:「臣闻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于君,且所以养廉耻也。故士可杀不可辱。臣向巡北边,闻杖姜皎于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柰何轻右笞辱,以皁隶待之!姜皎事往,不可复追,軎先据状当流,岂可复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贞不悦,退谓说曰:「何论事之深也!」说曰:「宰相,时来则为之。若国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辈。吾此言非为軎先,乃为天下士君子也。」嘉贞无以应。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女为交河公主,武后长安四年,册怀道为十姓可汗。〕嫁突骑施可汗苏禄。

上将幸晋阳,因还长安。张说言于上日:「汾阴脽上有汉家后土祠,其礼久废;陛下宜因巡幸修之,为农祈榖。」上从之。

上女永穆公主将下嫁,敕敕资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谏曰:「武后惟太平一女,故资送特厚,迕以骄败,柰何为法!」上遽止之。

公元 723 年

十一年

春,正月,己巳,车驾自东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给复五年;辛卯,至并州,置北都,以并州为太原府,刺史为尹;二月,戊申,还至晋州。〕

张说与张嘉贞不平,会嘉贞弟金吾将军嘉佑赃发,说劝嘉贞素服待罪于外。己酉,左迁嘉贞幽州刺史。

壬子,祭后土于汾阴。乙卯,贬平遥令王同庆为赣尉,

癸亥,以张说兼中书令。

己巳,罢天兵、大武等军,以大同军为太原以北节度使,领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州。

三月,庚午,车驾至京师。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书王晙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军节度大使,巡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

上置丽正书院,聚文学之士秘书监筡坚、太常博一会稽贺知章监察御史鼓城赵冬曦等,或修书,或侍讲;以张说为修书使以总之。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舍人洛阳陆坚以为此属无益于国,徒为糜费,欲悉奏罢之。张说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不崇官室,广声免,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上闻之,重说而薄坚。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检括逃人,虑成烦扰,天下大同,宜各从所乐,令所在州县安集,遂其生业。」

戊申,追尊宣皇帝庙号献祖,光皇帝庙号懿祖,

先是,吐谷浑畏吐蕃之强,附之者数年;九月,壬申,帅众诣沙州降,河西节度使张敬忠抚纳之。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作温泉宫;甲寅,还宫。

十一月,礼仪使张说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罢三祖并配之礼。

戊子,命尚书左丞萧嵩与京兆、蒲、同、岐、华州长官选府兵及白丁一十二万,谓之「长从宿卫」,一年两番,州县毋得杂役使。

十二月,甲午,上幸凤泉汤;戊申,还宫。

庚申,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坐党引疏族,贬靳州刺史。

是岁,张说奏改政事堂日中书门下,列五房于其后,分掌庶政。

初,监察御史濮阳杜暹因按事至突骑施,突骑施馈之金,暹固辞。左右日:「君寄身异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于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虏大惊,度碛追之,不及。及安西都护阙,或荐暹往使安西,人服清慎。时暹自给事中居母忧。

公元 724 年

十二年

春,三月,甲子,起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等使。

神龙初,追复泽王上金官爵,上金死见二百四卷武后天授元年。〕求得庶子义珣于岭南,绍其故封。许王素节之子瓘,利其爵邑,与弟璆谋,使人告义珣非上金子,妄冒袭封,复流岭南,以璆继上金后为嗣泽王。至是,玉真公主表义珣实上金子,为瓘兄弟所摈。夏,四月,庚子,复立义珣为嗣泽王;削璆爵,贬瓘鄂州别驾。

壬子,命太史监南宫说等于河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时候之。阳城晷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视北极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岳台晷长尺五寸微强,

五月,丁亥,停诸道按察使。

六月,壬辰,制听逃户自首,辟所在闲田,随宜收税,毋得差科征役,租康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行州县,与吏民议定赋役。

上以山东旱,命台阁名臣以补刺史;壬午,以黄门侍郎王乓中书侍郎长安崔沔、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等五人出为刺史。丘,同皎之从父兄子,休,大敏之孙也。

初,张说引崔沔中书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曰:「设官分职,上下相维,各申所见,事乃无失。侍郎,令之贰也,岂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异同,说不悦,故因是出之。

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颉利发来求婚。

溪州蛮覃行璋反。以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为黔中道招讨使,将兵击之。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斩首三万级而归。加思勖辅国大将军,俸禄、防合皆依品给。赦行璋以为洵永府别驾。

姜皎既罪,王皇后愈忧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无随而谮之者,犹上豫不决者累岁。合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后无子,使曾明悟为后祭南北斗,剖霹雳木,书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事觉,己卯,废为庶人,移别室安置;贬守一潭州别驾,中路赐死。户部尚书张嘉贞坐与守一交通,贬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颉利发还其国;以其使者轻,礼数不备,未许婚。

己亥,以宇文融为御史中丞。

融乖驿周流天下,事无大小,诸州先牒上劝农使,后申中书;省司亦待融指撝,然后处决。时上将大攘四夷,急于用度,州县畏融,多张虚数,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

壬寅,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京京留守。

冬,十月,丁酉,谢﨩王特勒遣使入奏,称「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诣个失密国,云欲走归汝。个失密王从臣国王供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进止。」以以为然,赐帛遣之。

废后王氏卒,后宫思慕后不已,上亦悔之。*

十一月,庚午,上幸东都;戊寅,至东都。

群臣屡上表请封禅,闰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于泰山。时张说首建封禅之议,而源干曜不欲为之,由是与说不平。

是岁,契丹王李郁干迕,弟吐干袭位。

公元 725 年

十三年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户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户税钱均充所在常平仓本;又委使司与州县议作劝农社,使贫富相恤,耕耘以时。

乙亥,更命长从宿卫之士日「骑」,分隶十二卫,总十二万人为六番。

上自选诸司长宫有声望者大理卿光裕、尚书左丞杨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廾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及诸司长官、台郎、御史饯于各滨,供张甚盛。赐以御膳,太常具乐,内坊歌妓;上自书十韵诗赐之。光裕,干曜之从孙也。

三月,甲午,太子嗣谦更名鸿;徙郯王嗣真为庆王,更名潭;陕王嗣升为忠王,更名浚;鄫王嗣真为棣王,更名洽;鄂王嗣初更名涓;郅王嗣玄为荣王,更名滉。又立子琚为光王,潍为仪王,澐为颍王,泽为永王,清为寿王,洄为延王,沭为盛王,溢为济王。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来俊臣等一十三人,情状尤重,子孙请皆禁锢;傅游艺等四人差轻,子孙不听近任。」从之。

汾州刺史杨承令不欲外补,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闻之,怒,壬寅,贬睦州别驾。

张说草封禅仪献之。夏,四月,两辰,上与中书弓下及礼官学士宴于集仙殿上曰:「仙者凭虚之论,朕所不取。贤者济厘之具,朕今与卿曹合宴宜更名日集贤殿。」其书院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张说知院事,右散骑常侍徐坚副之。上欲以说为大学士;说固辞而止。

说以大驾东巡,恐突厥乘间入寇,议加兵守边,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谋之。光庭曰:「封禅者,告成天匜。今将升中于天,而戎狄是惧,非所以昭盛德也。」说曰:「然则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为大,比屡求和亲,而朝延羁么,未决许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从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来,则戎狄君长无不恉来。可以偃旗卧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说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俭之子也。

上遣中书直省袁振摄鸿胪卿,论旬于突厥,小杀与阙特勒、暾欲谷环坐帐中,置酒,谓振曰:「吐蕃,狗种;奚、契丹,本突厥奴也;皆尚主。突厥前求婚独不许,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岂问真伪!但屡请不获,愧朏诸蕃耳。」振许为之奏请。小杀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颉利发人贡,因扈从东巡。

五月,庚寅,妖贼刘定高帅众夜犯通洛门;妖,于乔翻。帅,读曰率。〕悉捕斩之。

秋,八月,张说议封禅仪,请以睿宗配皇地祇;从之。

九月,丙戌,上谓宰臣曰:「春秋不书祥瑞,惟记有年。敕自今州县毋得更奏祥瑞。

冬,十月,癸丑,作水运浑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轮,令其自转,画夜一周。别置二轮,络在天外,缀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匮为地平令仪,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击鼓,每辰击钟,机械皆藏匮中。

辛酉,车驾发涷都,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御马登山。留从官于谷口,独与宰相及祠官俱登,仪卫环列于山下百余里。上问礼部侍郎贺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对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见。」上曰:「吾为苍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晸天上帝于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坛;其余仿干封故事。辛卯,祭皇地祇于社首。壬辰,上御帐殿,受朝觐,赦天下,寺泰山神为天齐王,礼秩加三公一等。

张说多引两省吏及以所亲摄官登山。礼毕推恩,往往加阶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谏,不听。又,扈从士卒,但加勋而无赐物,由是中外怨之。

初,隋未国马皆为盗贼及戎狄所掠,唐初纔得牝牡三千匹于赤岸泽,徙之陇右,命太仆张万岁掌之。万岁善于其职,自贞观至麟德,马蕃息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置使以领之。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垂拱以后,马潜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马有二十四万匹,以太仆卿王毛仲为内外闲貛使,少卿张景顺副之。至是有马四十三万四,牛羊称是。上之东封,以牧马数万匹从,色别为群,望庂如云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车驾发泰山;庚

上还,至宋州,宴从官于楼上,刺史寇泚预焉。酒酣,上谓张说曰:「向者屡遣使臣分巡诸道,察吏善恶,今因封禅历诸州,乃知使臣负我多矣。怀州刺史王丘,饩牵之外,一无他献。魏州刺史崔沔,供张无锦绣,示我以俭。济州刺史裴耀卿,表数百言,莫非规谏。且曰:『人或重青,则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弁左右。如三人者,不劳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顾谓寇泚曰:「比亦屡有以酒馔不丰诉于朕者,知卿不借誉于左右也。」自举酒赐之。宰臣帅群臣起贺,楼上皆称万岁。由是以丘为尚书左丞,沔为散骑侍郎,耀卿为定州刺史。耀卿,督业之七世孙也。

十二月,乙巳,还东都。

突厥颉利发辞归,上厚赐而遣之,竟不许婚。

王毛仲有宠于上,百官附之者辐凑。毛仲嫁女,上问何须。毛仲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说、源干曜辈岂不可呼邪﹖」说,读为悦。邪,音耶。〕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婆召客。」

先是,契丹王李吐干与可突干复相猜忌,携公主来奔,不敢复,还更封辽阳王,留宿卫,可突干立李尽忠之弟邵固为主。车驾东巡,邵固诣行在,因从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

上疑吏部选试不公,时选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请分史为十铨,甲戌,以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人掌吏部选,试判将毕,遽召人禁中决定,吏部尚书、侍郎皆不得预。左庶子吴兢上表,以为:「陛下曲受谗言,不信有司,非居上临人推诚感物之道。黄陈平、邴吉,汉之宰相,尚不对钱榖之数,不问鬬死之人;况大唐万乘之君,岂得下行铨选之事乎!凡选人书判,并请委之有司,停此十铨。」上虽不即从,明年复故。

是岁,东都斗米十五钱,青、齐五钱,粟三钱。

于阗王尉迟眺阴结突厥及诸胡谋叛,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发兵捕斩之,更为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