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一十六【唐纪三十二】起强圉大渊献(丁亥)十二月,尽昭阳大荒落(癸巳),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公元 747 年

天宝六载

十月,己巳,上以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灵詧入朝,。灵詧大惧。仙芝见灵詧,趋走如故,灵詧益惧。副都护京兆程千里、押牙毕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构仙芝于灵詧者也,仙芝面责千里、思琛曰:「公面如男子,心如妇人,何也﹖」又捽滔等,欲苔之,既而皆释之,谓曰:「吾素所恨于汝者,欲不言,恐汝怀忧;今既言之,则无事矣。」军中乃安。

初,仙芝为都知兵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贫,细瘦类目,

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久任矣;

七年

夏,四月,辛丑,左监门大将军、知内待省事高力士加骠骑大将军。力士承恩岁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自李林甫、安禄山辈皆因之以取将相。其家富厚不赀。于西京作宝寿寺,寺钟成,力士作斋以庆之,举朝毕集。击钟一杵,施钱百缗,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减十。然性和谨少过,善观时俯仰,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号日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来载租庸,择后魏子孙一人为三恪。

六月,庚子,赐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余使。甲辰,迁给事中,兼御中丞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苏冕论曰: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之远之理,舍此据!洎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

冬,十月,庚戍,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以贵妃姊适崔氏者为韩国夫人,适裴氏者为虢国夫人,适柳氏者为秦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铦、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承迎,峻于制敕;四方赂遗,辐凑其门,惟恐居后,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皆以钱千缗赂韩、虢使请,无不如志。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踰千万;既成,见他人有胜己者,辄毁而改为。虢国尤为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亩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约钱二百万;复求赏技,虢国以绛罗五百段赏之,嗤而不顾,曰:「请取蝼蚁、蜥蜴,记其数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戍,或言玄元皇帝降于朝元阁制改会昌县曰昭应,废新丰入昭应。辛酉上还宫。

哥舒翰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翰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谓之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

是岁,云南王归义卒,子合罗凤嗣,以其子凤迦异为阳瓜刺史。

八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钊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帅群臣观之,赐钊紫衣金鱼以赏之。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于中受降城西北五百余里木剌山筑横塞军,以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棋塞军使。

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余条;状未达,林甫知之,讽御史逮捕,以为妖言,杖杀之。

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遣之。自募置骑,府兵日益堕坏,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其六驮马牛、器械糗粮,耗散略尽。府兵入定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人羞之,至以相诟病。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冲、果毅,又历年不迁,士大夫亦耻为之。其骑之法,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

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游谷求而获之。上以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圣祖号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谥曰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日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曰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曰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曰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谥曰顺圣皇后。

辛亥,列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坐赃左迁汝令太守。

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帅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东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险绝,惟一径可上,吐蕃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及石,唐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进攻数日不拔,召裨将高秀岩、张守琴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顷之,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

闰月,乙丑,以石堡城为神武军,又于剑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上谒太清宫。丁卯,郡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于太清宫圣祖前设位序正。

秋,七月,册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请留宿卫;许之,拜左武卫将军。

冬,十月,乙丑,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遣使表称;「朅师王亲附吐蕃,困苦小勃律镇军,阻其粮道。臣思破凶徒,望发安西兵,以来岁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许之。

九年

春,正月,己亥,上还宫。

群臣屡表请封西岳,许之。

二月,杨贵妃复忤旨,送归私第。户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于上曰:「妇人识虑不远,违忤圣心,陛下何爱宫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岂忍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以荐诚。」乃翦发一缭而献之。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

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退朝,值公主进食,列于中衢,传呼按辔出其间;宫苑小儿数百奋梃于前,华仅以身免。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破朅师,虏其王勃特没。三月,庚子,立勃特没之兄素迦为朅师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鉷凿华山路,设坛场于其上。是春,关中;旱辛亥,岳祠灾;制罢封西岳。

夏,四月,己巳,御史大夫宋浑坐赃巨万,流潮阳。初,吉温因李林甫得进;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为钊画代林甫执政之策。萧炅及浑,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月,乙卯,赐安禄山爵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广文馆于国子监,以教诸生习进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给粮失宜,军士怒,殴其判官;兵马使郭子仪以身捍齐丘,乃得免。癸亥,齐丘左迁济阴太守,以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权知朔方节度事。

辛卯,处士崔昌上言:「国家宜承周、汉,以土代火;周、陏皆闰位,不当以其子孙为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议。集贤殿学士卫包上言:「集议之夜,四星聚于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汉后为三恪,废韩、介,酅公;{韩,元魏后。介,后周后。酅,隋后。酅,户圭翻。孔颖达曰:古春秋左氏说:周家封夏、殷二王之后以为上公,封黄帝、尧舜之后,谓之三恪。郑氏云:所存二王之后者,命使郊天以天子之礼,祭其始祖受命之王,自行其正朔服色。恪者,敬也,敬其先圣而封其后,与诸侯无殊异,不得比夏、殷之后。〕以昌为左赞善大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见玄元皇帝,言宝仙洞有妙宝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往求,得之。时上尊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群臣表贺无虚月。李林甫等皆请舍宅为观以祝圣寿,上悦。

安禄山屡诱奚、契丹,为设会,饮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动数千人,函其酋长之首以献,前后数四。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蔽野;上自幸望春宫以待之。辛未,禄山献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于上谷铸钱五垆,禄山乃献钱檥千缗。

杨钊,张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于房陵之功,复其官爵;仍赐一子官。

钊以图谶有「金刀」,请更名;。上赐名国忠。

十二月,乙亥,上还宫。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击吐蕃,克五桥,拔树敦城;以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其余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

杨国忠德鲜于仲通,荐为剑南节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蛮夷心。

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皆私之。守,式又翻。〕又多所征求,南诏王合罗凤不应,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合罗凤忿怨,是岁,发兵反,攻陷云南,杀虔陀,取九夷州三十二。

十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献太清宫;癸巳,朝享太庙;甲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载地税。

丁酉,命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以户部侍郎李暐知留后事。

庚子,杨氏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从者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及公主衣,公主坠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数鞭。公主泣诉于上,上为之杖杀杨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听朝谒。

上命有司为安禄山治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长丈,阔六尺;银平脱屏风,帐方丈六尺;于厨貛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罂二,银淘盆二,皆受五斗,织银丝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称是。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为禄山护役,筑第及造储偫赐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禄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请宰相至第。是日,上欲于楼下击球,遽为罢戏,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与之选胜游宴,侑以梨园教坊乐。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辄遣中使走马赐之,络绎于路。

甲辰,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所擒擒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仙芝开府仪同三司。寻以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思顺讽群胡割耳剺面请留己,制复留思顺于河西。

安禄山求兼河东节度。二月,丙辰,以河东节度使韩休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代之。

户部郎中吉温见禄山有宠,又附之,约为兄弟。说禄山曰:「李右丞相虽以时事亲三兄,

是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禄山登降殿阶,国忠常扶掖之。禄山与王鉷俱为大夫,鉷权任亚于李林甫。禄山见林甫,礼貌颇倨。林甫阳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趋拜甚谨;禄山不觉自失,容貌益恭。林甫与禄山语,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惊服。禄山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与坐于中书厅,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忻荷,言无不尽,谓林甫为十郎。既归范阳,刘骆谷每自长安来,必问:「十郎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须好检校!」辄反手据床曰:「噫嘻,我死矣!」

禄山既兼领三镇,赏刑己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

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余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余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诣诸道贩鬻,岁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干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干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尚,雍奴人,本名不危,颇有辞学,薄游河朔,贫困不得志,常叹曰:「高不危当举大事而死,岂能啮草根求活邪!」禄山引置幕府,出入卧内。尚典笺奏,庄治簿书。通儒,万岁之子;孝哲,契丹也。承嗣世为卢龙小校,禄山以为前锋兵马使。尝大雪,禄山按行诸营,至承嗣营,寂若无人,入阅士卒,无一人不在者,禄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嶲州,至曲州、靖州。南诏王合罗凤谢罪,请还所俘掠,城云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许,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与合罗凤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合罗凤敛战尸,筑为京观,遂北臣于吐蕃。蛮语谓弟为「锺」,吐蕃命合罗凤为「赞普锺」,号曰东帝,给以金印。合罗凤刻碑于国门,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爵,后世容复归唐,当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高仙芝之虏石国王也,石国王子逃诣诸胡,具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深入七百余里,至恒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罗禄部众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纔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众在前,人畜塞路;嗣业前驱,奋大梃击之,人马俱毙,仙芝乃得过。

将士相失,别将洴阳段秀实闻嗣业之声,诟曰:「避敌先奔,无勇也;全已弃众,不仁也。幸而得达,独无愧乎!」嗣业执其手谢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还至安西,言于仙芝,以秀实兼都知兵马使,为已邻官。

八月,丙辰,武库火,烧兵器三十七万。

安禄山将三道兵六万以讨契丹,以奚骑二千为乡导。过平卢千余里,至土护真水,遇雨。禄山引兵昼夜兼行三百余里,至契丹牙帐,契丹大骇。时久雨,弓弩筋胶皆弛,大将何思德言于禄山曰:「吾兵虽多,远来疲弊,实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临之,不过三日,虏必降。」禄山怒,欲斩之,思德请前驱效死。思德貌类禄山,虏争击杀之,以为已得禄山,勇气增倍。奚复叛,与契丹合,夹击唐兵,杀伤殆尽射禄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独与麾下二十骑走;会夜,追骑解,得入师州。归罪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斩之。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惧,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将精兵二千救禄山,契丹引去,禄山乃得免。至平卢,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见禄山,禄山喜,起,执其手曰:「吾得汝,复何忧!」思明退,谓人曰:「向使早出,已与哥解并斩矣。」契丹围师州,禄山使思明击却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使鲜于仲通表请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以国忠领剑南节度使。

十一年

春,正月,丁亥,上还宫。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于两市易恶钱。先是,江、淮多恶钱,贵戚大商往往以良钱一易恶钱五,载入长穴,市井不胜其弊,故李林甫奏请禁之,官为易取,期一月,不输官者罪之。于是商贾嚣然,不以为便。众共遮杨国忠马自言,国忠为之言于上,乃更命非铅锡所铸及穿穴者,皆听用之如故。

三月,安禄山发蕃、汉步骑二十万击契丹,欲以雪去秋之耻。初,突厥阿布思来降,上厚礼之,赐姓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献忠有才略,不为安禄山下,禄山恨之;至是,奏请献忠帅同罗数万骑,与俱击契丹。献忠恐为禄山所害,白留后张暐,请奏留不行暐不许。献忠乃帅所部大掠仓库,叛归漠北,禄山遂顿兵不进

乙巳,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列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权宠日盛,领二十余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赐赉不绝于门,虽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鉷子准为卫尉少卿,俱供奉禁中。准陵侮岫,岫常下之。然鉷事林甫谨,林甫虽忌其庞,不忍害也。

准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拜伏;准挟弹命中于繇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爱女也,黄琮曰:皇女有美名公主,或以德,或以容,或以福寿,设名最多;又有郡公主、小国、中国等。〕为准亲执刀匕。准去,或谓繇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死生所系,不敢不尔。」

鉷弟户部郎中焊,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鉷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王府司马韦会,定安公主之子,王繇之同产也,话之私庭。鉷使长安尉贾季邻收会系狱,缢杀之。繇不敢言。

焊所善邢縡,与龙武万骑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临朝,以告状面授鉷,使捕之。鉷意焊在縡所,先使人召之,日晏,乃命贾季邻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邻等至门,縡帅其党数十人持弓刀格鬬突出。鉷与杨国忠引兵继至,縡党曰:「勿伤大夫人。」国忠之傔密谓国忠曰:「贼有号,不可战也。」縡鬬且走,至皇城西南隅。会高力士引飞龙禁军四百至,击斩縡,捕其党,皆擒之。

国忠以状白上,曰:「鉷必预谋。」上以鉷任遇深,不应同逆;李林甫亦为之辩解。上乃特命原焊不问,然意欲鉷表请罪之;使国忠讽之,鉷不忍,上怒。会陈希烈极言鉷大逆当诛,戊子,敕希烈与国忠鞫之,仍以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皆发,狱具,鉷赐自尽,焊杖死于朝堂,鉷子准、偁流岭南,寻杀之。有司籍其第舍,数日不能偏。鉷宾佐莫敢窥其门,独采访判官裴冕收其尸葬之。

初,李林甫以陈希烈易制,引为相,政事常随林甫左右,晚节遂与林甫为敌,林甫惧。会李献忠叛,林甫乃请解朔方节制,且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自代庚子,以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庆王琮薨,赠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王佅所绾使务,悉归国忠

初,李林甫以国忠微才,且贵妃之族,故善遇之。国忠与王鉷俱为中丞,鉷用林甫荐为大夫,故国忠不悦,遂深探邢縡狱,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状,陈希烈、哥舒翰从而证之;上由是疏林甫。国忠贵震天下,始与林甫为仇敌矣。

六月,甲子,杨国忠奏吐蕃兵六十万救南诏,剑南兵击破之于云南,克故隰州等三城,捕虏六千三百,以道远,简壮者千余人及酋长降者献之。

秋,八月,乙丑,上复幸左藏,赐群臣帛。癸巳,杨国忠奏有凤皇见左藏库屋,出纳判官魏仲犀言凤集库西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寇,围永清栅,栅使张元轨拒却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己亥,改通训门曰凤集门;魏仲犀迁殿中侍御史,杨国忠属吏率以凤皇优得调。

南诏数寇边,蜀人请杨国忠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国忠将行,泣辞,上言必为林甫所害,贵妃亦为之请。上谓国忠曰:「卿蹔到蜀区处军事,朕屈指待卿,还当入相。」林甫时已有疾,忧懑不知所为,巫言一见上可小愈;上欲就视之,左右固谏。上乃令林甫出庭中,上登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国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谒林甫,拜于床下。林甫流涕谓曰:「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国忠谢不敢当,汗出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复,扶又翻。〕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甚奸;妬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并如故。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余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

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君辈倚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

国忠以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京畿、关内采访等使。温诣范阳辞安禄山,禄山令其子庆绪送至境,为温控马出驿数十步。温至长安,凡朝廷动静,辄报禄山,信宿而达。

十二月,杨国忠欲收人望,建议:「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选深者留之,依资据阙注官。」滞淹者翕然称之。国忠凡所施置,皆曲徇人所欲,故颇得众誉。

甲申,以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

丁亥,上还宫。

丁酉,以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协,上常和解之,使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于城东。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翰敢不尽心!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阳醉而散,自是为怨愈深。

隶王琰有二孺人,争宠,其一使巫书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与监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诅上;上使人掩其履而获之,大怒。琰顿首谢:「臣实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为。上犹疑琰知之,囚于鹰狗坊,绝朝请,

故事,兵、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其事乃毕。及杨国忠以宰相领文部尚书,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于私第密定名阙。

十二年

春,正月,壬戌,国忠召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诸司长官皆集尚书都堂,唱注选人,一日而毕,曰:「今左相、给事中俱在座,已过门下矣。」其间资格差缪甚众,无敢言者。于是门下不复过官,侍郎但掌试判而已;侍郎韦见素、张倚趋门庭,与主事无异。见素,凑之子也。

京兆尹鲜于仲通讽选人请为国忠刻颂,立于省门,制仲通撰其辞;上为改定数字,仲通以金填之。

杨国忠使人说安禄山诬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使阿在思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附国忠意证成之。时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给随身衣及粮食,自余赀产并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五十余人。部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己亥,赐陈希烈爵许国公,杨国忠爵魏国公,赏其成林甫之狱也。

夏,五月,己酉,复以魏、周、隋后为三恪,杨国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卫包以助邪贬夜郎尉,崔昌贬乌雷尉。

阿布思为回纥所破,安禄山诱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

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踰己,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也,蔑,无也。言视之若无也。〕由是有隙。国忠屡言禄山有反状;上不听。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击吐蕃,拔洪济、漠门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高丽人王思礼与翰俱为押牙,事王忠嗣。翰为节度使,思礼为兵马使兼河源军使翰击九曲,思礼后期;翰将斩之,既复召释之。思礼徐曰斩则逐斩,复召何为!」

杨国忠欲厚结翰,表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閰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櫜驼,日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阿在思至碛西,以书谕葛逻禄,使相应。阿布思穷迫,归葛逻禄,葛逻禄叶护执之,并其妻子、麾下数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逻禄叶护顿毗伽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

三夫人将从车驾幸华清宫,会于国忠第;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国忠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绿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杨氏五家,队各为一色衣以相别,五家合队,粲若云锦;国忠仍以剑南旌节引于其前。

国忠子暄举明经,学业荒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国忠权势,遣其子昭应尉抚先白之。抚伺国忠入朝上马,趋至马下;国忠意其子必中选,有喜色。抚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试,不中程序,然亦未敢落也。」国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策马不顾而去。抚惶遽,书白其父曰:「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安可复与论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为户部侍郎,珣始自礼部迁吏部,暄与所亲言,犹叹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国忠既居要地,中外饷遗辐凑,积缣至三千万匹。

上在华清宫,欲夜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谏;曰:「宫外即旷野,安可不备不虞!陛下必欲夜游,请归城阙。」上为之引还。

是岁,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至菩萨劳城,前锋屡捷,常清乘胜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谏曰:「虏兵赢而屡北,�之琱];请搜左右山林。」常清从之。果获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还。

中书舍人宋昱知选事,前进士广平刘乃以选法未善,上书于昱,以为:「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犹曰载采有九德,考绩以九载。近代主司,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间,何古今迟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处铨廷,考其辞华,则不及徐、庾,观其利口,则不若啬夫,何暇论圣贤之事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