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三十三【唐纪四十九】起强圉单阏(丁卯)八月,尽重光协(辛未),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吐蕃尚结赞遣五骑送崔汉衡归,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观语之以「有诏不纳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却其人。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俱为相,浑议事数异同,延赏使所亲谓曰:「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柳浑头可断,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酝藉,而浑质直轻侻,无威仪,。于上前时发俚语。上不悦,欲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言:「浑褊直无他。故事,罢相无为长史者。」又欲以为王傅,泌请以为常侍,上曰:「茍得罢之,无不可者。」己丑,浑罢为左散骑常侍。
初,郜国大长公主适驸马都尉萧升;升,复之从兄弟也。公主不谨,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令韦恪,皆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始者上恩礼甚厚,主常直乘肩舆抵东宫;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乱,且为厌祷。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请与萧妃离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巳长立,孝友温仁。」泌曰:「何至于是!陛下惟有一子,柰何一旦疑之,欲废之而立侄,得无失计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为侄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于侄!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鸣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母,岂谓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尽言,不敢避忌讳。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建宁何故而诛﹖」上曰:「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固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兹事。臣在彭原,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宁之,死常怀危惧,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以防谗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臣方欲言之。昔承干屡尝监国,托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不泰。陛下既知肃宗性急,以建宁为冤,臣不胜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观之法行之,并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开元之末,武惠妃谱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倮日豺声商臣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以来常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陛下语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谋。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于卿,而力争如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言,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宫,当自审心,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于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泌归。谓子弟曰:「吾本不乐富贵,而命与愿违,今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谢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何如﹖」泌曰:「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
间一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泌拜贺,因曰:「陛下圣明,察太子无罪,臣报国毕矣。臣前日惊悸亡魂,不可复用,愿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赖卿得全,方属子孙,属,之欲翻。〕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此言乎!」甲午,诏李万不知避宗,宜杖死。李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及远州。
戊申,吐蕃帅羌、浑之众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戍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洴阳、吴山、华亭,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余悉送安化峡西,将分隶羌、浑,乃告之曰:「听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崖谷死伤者千余人。未几,吐蕃之众复至,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出兵击却之。
上谓李泌曰:「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岁仅得三十万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愿陛下不受诸道贡献及罢宣索。必有所须,请降敕折税,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求和亲,且请昏;上未之许。会边将告乏马,无以给之,李泌言于上曰:「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于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为社稷大计,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对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于回纥则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早言。为今之计,当以回纥为先,三国差缓耳。」上曰:「唯回纥卿勿言。」泌曰:「臣备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许臣言!」上曰:「朕于卿言皆听之矣,至于回纥,宜待子孙;于朕之时,则固不可!」泌曰:「岂非以陕州之耻邪!」上曰:「然。韦少华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属国家多难,未暇报之,和则决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华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举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禄可汗杀之。然则今可汗乃有功于陛下,宜受封赏,又何怨邪!其后张光晟杀突董等九百余人,合骨咄禄竟不敢杀朝廷使者,然则合骨咄禄固无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纥为是,则朕固非邪﹖」对曰:「臣为社稷而言,若苟合取容,何以见肃宗、代宗于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余对,未尝不论回纥事,上终不许。泌曰:「陛下既不许回纥和亲,愿赐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谏,但欲与卿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对曰:「陛下许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与之和,但不能负少华辈。」对曰:「以臣观之,少华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回纥叶护将兵助讨安庆绪,肃宗但令臣宴劳之于元帅府,先帝未尝见也。叶护固邀臣至其营,肃宗犹不许。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举兵入中国之腹,不得不过为之防也。陛下在陕,富于春秋,少华辈不能深虑,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之仪,使彼得肆其桀骜,岂非少华辈负陛下邪﹖死不足偿责矣。且香积之捷,叶护欲引兵入长安,先帝亲拜之于马前以止之,叶护遂不敢入城。当时观者十万余人,皆叹息曰:『广平王真华、夷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叶护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为可汗,举全国之兵赴中原之难,故其志气骄矜,敢责礼于陛下;陛下天资神武,不为之屈。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它,若可汗留陛下于营中,欢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临,豺狼驯扰,可汗母捧陛下于貂裘,叱退左右,亲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之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陛下屈于牟羽乎﹖牟羽屈于陛下乎﹖」上谓李晟、马燧曰:「故旧不宜相逄。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香积之事,朕自觉少理。卿二人以为何如﹖」对曰:「果如泌所言,则回纥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复不与朕,朕当柰何!」泌曰:「臣以为回纥不足怨,向来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纥可汗杀牟羽,其国人有再复京城之勋,夫何罪乎!吐蕃幸国之灾,陷河、陇数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尘于陕,此乃必报之雠,况其赞普尚存,宰相不为陛下别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政回纥,此为可怨耳。」上曰:「朕与之为怨巳久,又闻吐蕃劫盟,今往与之和,得无复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为胡禄都督,与今国相白婆帝皆从叶护而来,臣待之颇亲厚,故闻臣为相而求和,安有复相拒乎!臣今请以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使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携中国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詟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来,与为兄弟之国,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对曰:「彼思与中国和亲久矣,其可汗、国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谐,但应再发一书耳。」上从之。
既而回纥可汗遣使上表称儿及臣,凡泌所与约五事,一皆听命。上大喜,谓泌曰:「回纥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曰:「回纥则既和矣,所以招云南、大食、天竺柰何﹖」对曰:「回纥和,则吐蕃巳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云南自汉以来臣属中国,杨国忠无故扰之使叛,臣于吐蕃,苦于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中国,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发亥,遣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归,许以咸安公主妻可汗,归其马价绢五万疋。
吐蕃寇华亭及连云堡,皆陷之。甲戍,吐蕃驱二城之民数千人及邠、泾人畜万计而去,置之弹筝峡西。泾州恃连云为斥候,连云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绍。每收获,必陈兵以扞之,多失时,得空穗而已。由是泾州常苦乏食。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丰义城,前锋至大回原,邠宁节度使韩游緕击却之:乙酉,复寇长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妖僧李软奴自言:「本皇族,见岳、渎神命己为天子;」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谋作乱。丙戍,其党告之,上命捄送内侍省推之。李晟闻之,据仆于地曰:「晟族灭矣!」李泌问其故。晟曰:「晟新罹谤毁,中外家人千余,若有一人在其党中,则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狱一起,所连引必多,外间人情恟惧,请出付台推。」上从之。钦绪,游緕之子也,亡抵邠州;游緕出屯长武城留后械送京师。壬辰,腰斩软奴等八人,北军之士坐死者八百余人,而朝廷之臣无连及者。韩游緕委军诣阙谢,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游緕又械送钦绪二子;上亦宥之。
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粮运不继;十一月,诏浑瑊归河中,李元谅归华州,刘昌分其众归汴州,自余防秋兵退屯凤翔、京兆诸县以就食。
十二月,韩游緕入朝。
自兴元以来,是岁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五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
庚辰,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词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傜,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马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词书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君不知,以至于离叛危亡,凡以此此也。德宗幸以游猎得至民家,值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载之遇也。固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增赋敛,盗匿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真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冤滞,则太平之业可玫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之;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傜赋乎!
李泌以李软奴之党犹有在北军未发者,请大赦以安之。
四年
春,正月,庚戍朔,赦天下;诏两税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请自三师以下悉倍其俸;从之。
壬申,以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甲戍,以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昌、元谅,皆帅卒力田,数年,军食充羡,泾、陇稍安。
韩游緕之入朝也,军中以为必不返,饯送甚薄。游緕见上,盛陈筑丰义城可以制吐蕃;上悦,遣还镇。军中忧惧者众,游緕忌都虞候虞乡范希朝有功名,得众心,求其罪,将杀之。希朝奔凤翔,上召之,置于左神策军。游緕帅众筑丰义城,二版而溃。
二月,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长安,李泌悉输之大盈库。然上犹数有宣索,仍敕诸道勿令宰相知。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贫不学俭。夫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虽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咸阳人或上言:「臣见白起,令臣奏云:『请为国家扞御西陲。正,吐蕃必大下,当为朝廷破之以取信。』」既而吐蕃入寇,边将败之,不能深入。上以为信然,欲于京城立庙,赠司徒,李泌曰:「臣闻『国将兴,听于人。』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臣恐边臣解体矣!若立庙京城,盛为祈祷,流闻四方,将长巫风。今杜邮有旧祠,请赠兵部尚书可矣。」上笑曰:「卿于白起亦惜官乎!」对曰:「人神一也。陛下傥不之惜,则神亦不以为荣矣。」上从之。
泌自陈衰老,独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听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上从容与泌论即位以来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傥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杞以私隙杀杨炎,挤颜真卿于死地,激李怀光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每论事,朕可其奏则悦,与之往复论难,即怒而辞位;观其意以朕为不足与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与人较量理体:崔佑甫性褊躁,朕难之,则应对失次,朕常知其知护之。杨炎论事市有可采,而气色粗傲,难之辄勃然怒,无复君臣之礼,所以每见令人忿发。余人则不敢复言。卢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又无学,不能与朕往复,故朕所怀常不尽也。」对曰:「杞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彼三人者。朕言当,卿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如向来纣及丧邦之类。朕细思之,皆卿先事而,如此则理安,如彼则危乱,言虽深切而气色和顺,无杨炎之陵傲。朕问难往复,卿辞理不屈,又无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怀已尽屈服而不能不从,此朕所以私喜于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论,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谓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时牛仙客、陈希烈,可以谓之相乎!如肃宗、代宗之任卿,虽不受其外,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为相,则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刘昌复筑连云堡。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号日十军。神策尤盛,戍京西,散屯畿甸。
福建观察使吴诜轻其军士脆弱,苦役之。军士作乱,杀诜腹心十余人,逼诜牒大将郝诫溢掌留务。诫溢上表请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乙未,陇右节度使李元谅筑良原故城而镇之。
云南王异牟寻欲内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东蛮鬼主骠旁、苴万冲、苴乌星入见。五月,乙卯,宴之于麟德殿,赐赉甚厚,封王给印而遣之。
辛未,以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贬吴诜为涪州刺史。
吐蕃三万余骑寇泾、邠、宁、庆、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质其妻子,遣其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皆城守,无敢与战者,吐蕃俘掠人畜万计而去。
夏县人阳城以学行着闻,隐居柳谷之北,李泌荐之;六月,征拜谏议大夫。
韩游緕以吐蕃犯塞,自戍宁州;病,求代归。秋,七月,庚戍,加浑瑊邠宁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献甫未至,壬子夜,游緕不告于众,轻骑归朝。戍卒裴满等惮献甫之严,乘无帅之际,癸丑,帅其徒作乱,曰:「张公不出本军,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围监军杨明义所居,使奏请范希朝为节度使。都虞候朝晟避乱出城,闻之,复入,曰:「所请甚契我心,我来贺也!」乱卒稍安。朝晟潜与诸将谋,晨勒兵,召乱卒谓曰:「所请不行,张公已至邠州,汝辈作乱当死,不可尽杀,宜自推列唱帅者。」遂斩二百余人,帅众迎献甫。上闻军众欲得范希朝,将授之。希朝辞曰:「臣畏游緕之祸而来,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窥觎,安反仄也。」上嘉之,擢为宁州刺史,以副献甫。游緕至京师,除右龙武统军。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不严斥候,己未,奚、室韦寇振武,执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时回纥之众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骑与回纥数百骑追之,回纥使者为奚、室韦所杀。
九月,庚申,吐蕃尚志董星寇宁州,张献甫击却之;吐蕃转掠鄜、坊而去。
元友直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岁于税外输百余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寤,诏:「今年巳入在官者输京,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得唐许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禄毗伽公主及大臣妻并国相、閖跌都督以下千余人来迎可敦,辞礼甚恭,曰:「昔为兄弟,今为子伲,半子也。若吐蕃为患,子当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绝之。冬,十月,戊子,回纥至长安,可汗仍表请改回纥为回鹘;许之。
吐蕃发兵十万将寇西川,亦发云南兵;云南内虽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发兵数万屯于泸北。韦皋知云南计方犹豫,乃为书遗云南王,叙其叛吐蕃归化之诚,贮以银函,使东蛮转致吐蕃。吐蕃浆疑云南,遣兵一万屯会川,以塞云南趣蜀之路。云南怒,引兵归国。由是云南与吐蕃大相猜阻,归唐之志益坚;吐蕃失云南之助,兵势始羽矣。然吐蕃业巳入寇,遂分兵四万政两林、骠旁,三万政东蛮,七千寇清溪关,五千寇铜山。皋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与东蛮连兵御之,破吐蕃于清溪关外。
庚子,册命咸安公主,加回鹘可汗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书关播为送咸安公主兼册回鹘可汗使。
吐蕃耻前日之败,复以众二万寇清溪关,一万政东蛮;韦皋命韦晋镇要冲城,督诸军以御之。巂州经略使刘朝彩出关连战,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李泌言于上曰:「江、淮漕运以甬桥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刺史高明应年少不习事,若李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隶之;复以庐、寿归淮南,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应幼騃可代,宜征为金吾将军。万一使他人得之,则不可复制矣。」上从之。以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建封为政宽厚而有纲纪,不贷人以法,故其下无不畏而悦之。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薨,子怀直自知留后。
吐蕃屡遣人诱胁云南。
五年
春,二月,丁亥,韦皋遗异牟书,称;「回鹘屡请左天子共灭吐蕃,王不早定计,一旦为回鹘所先,
戊戍,以横海留后程怀直为沧州观察使。怀直请分弓高、景城为景州,仍请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无此事矣!」乃以员外郎徐伸为景州刺史。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屡乞更命相。上欲用户部侍郎班宏,泌言宏虽清强而性多凝滞,乃荐窦参通敏,可兼度支盐铁;董晋方正,可处门下。上皆以为不可。参,诞之玄孙也,时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晋为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复荐二人。庚子,以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并同平章事。以班宏为尚书,依前度支转运副使。
参为人刚果峭刻,无学术,多权数,每奏事,诸相出,参独居后,以奏度支事为辞,实专大政,多引亲党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充位而巳。然晋为人重慎,所言于上前者未尝泄于人,子弟或问之,晋曰:「欲知宰相能否,视天下安危。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
初,上思李怀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孙皆已伏诛;戊辰,诏以怀光外孙燕八八为怀光之后,赐姓名李承绪,除左卫率冑曹参军,赐钱千缗,使养怀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
东,十月,韦皋遣其将曹有道将兵与东蛮、两林蛮及吐蕃青海、腊城二节度战于巂州台登谷,大破之,斩首二千级,投崖及溺死者不可胜数,杀其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虏之骁将也,既死,皋所攻城栅无不下;数年,尽复巂州之境。
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兴兵袭蔚州,驱掠人畜;诏书责之,踰旨还镇。
琼州自干封中为山贼所陷,至是,岭南节度使李复遣判官姜孟京与崖州刺史张少迁攻拔之。
十二月,庚午,闻回鹘天亲可汗薨,戊寅,遣鸿胪卿郭锋册命其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录忠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于回鹘以奏事,故与之连和。北庭去回鹘尤近,诛求无厌,又有沙陀六千余帐与北庭相依。及三葛禄、白服突厥皆附于回鹘,回鹘数侵掠之。吐蕃因葛禄、白服之众以攻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将兵救之。
云南虽贰于吐蕃,亦未敢显与之绝。壬辰,韦皋复以书招谕之。
六年
春,诏出岐山无忧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诸寺以示众,倾都瞻礼,施财巨万;二月,乙亥,遣中使复葬故处。
初,朱滔败于贝州,其棣州刺史赵镐以州降于王武俊,既而得罪于武俊,召之不至。田绪残忍,其兄朝,仕李纳为齐州刺史。或言纳欲纳朝于魏,绪惧;判官孙光佐等为绪谋,厚赂纳,且说纳招赵镐取棣州以悦之,因请送朝于京师;纳从之。丁酉,镐以棣州降于纳。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击之,不克。
回鹘忠贞可汗之弟弒忠贞而自立,其大相颉干迦斯西击吐蕃未还,夏,四月,次相帅国人杀篡者而立忠贞之子阿啜为可汗,年十五。
五月,王武俊屯冀州,将击赵镐,镐帅其属奔郓州;李纳分兵据之。田绪使孙光佐如郓州,矫诏以棣州隶纳;武俊怒,遣其子士清伐贝州,取经城等四县。
回鹘颉干迦斯与吐蕃战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于回鹘诛求,与沙陀酋长朱邪尽忠皆降于吐蕃;节度使杨袭古帅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颉干迦斯引兵还国,次相恐其有废立,与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陈擅立之状,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陈郭锋所赍国信,悉以遗之。可汗拜且泣曰:「儿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于阿多,国政不豫也。」虏谓父为阿多,仰,牛向翻。唐韵:北人呼父曰阿爹。爹,徒可翻。〕颉干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执臣礼,悉以所遗颁从行者,己无所受。国中由是稍安。
秋,颉干迦斯悉举国兵数万将复北庭,又为吐蕃所败,死者大半。袭古收余众数百,将还西州,颉干迦斯绐之曰:「且与我同至牙帐;」而西州犹为唐固守。
葛禄乘胜取回鹘之浮图川,回鹘震恐,悉迁西北部落于牙帐之南以避之;遣达北特勒梅录随郭锋偕来,告忠贞可汗之丧,且求册命。先是,回鹘使者入中国,礼容骄慢,刺史皆与之钧礼。梅录至丰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气加之,谓梅录曰:「闻可汗新没,欲申吊礼。」景略先据高垄而坐,梅录俯偻前哭。景略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哀慕。」梅录骄容猛气,索然俱尽。自是回鹘使至,皆拜景略于庭,威名闻塞外。
冬,十月,辛亥,郭锋始自回鹘还。
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上屡诏李纳以棣州归王武俊,纳百方迁延,请以海州易之于朝廷;上不许。乃请诏武俊先归田绪四县;上从之。十二月,纳始以棣州归武俊。
七年
春,正月,己巳,襄王倛薨。
二月,癸卯,遣鸿胪少卿庾鋋册回鹘奉诚可汗。
戊戌,诏泾原节度使刘昌筑平凉故城,以扼弹筝峡口;浃辰而毕,分兵戍之。昌又筑朝谷堡;甲子,诏名其堡曰彰信;泾原稍安。
初,上还长安,以神策等军有卫从之劳,皆赐名兴元元从奉天定难功臣,以官领之,抚恤优厚。禁军恃恩骄横,侵暴百姓,陵忽府县,至诟辱官吏,毁裂案牍。府县官有不胜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贬万里,由是府县虽有公严之官,莫得举其职。市井富民,往往行赂寄名军籍,则府县不能制。辛巳,诏:「神威六军吏士与百姓讼者,委之府县,小事牒本军,大事奏闻。若军士陵忽府县,禁身以闻,委御史台推覆。县吏辄敢笞辱,必从贬谪。」
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薨。
安南都护高正平重赋敛,夏,四月,群蛮酋长本英翰等起兵围都护府,正平以忧死,群蛮闻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远军于安南。
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薨。
韦皋比年致书招云南王异牟寻,终未获报。然吐蕃每发云南兵,云南与之益少。皋知异牟寻心附于唐,讨击副使段忠义,本合罗凤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义还云南,并致书敦谕之。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张升云为义武留后。
庚辰,以虔州刺史赵昌为安南都护,群蛮遂安。
八月,丙午,以翰林学士陆贽为兵部侍郎,余职皆解;窦参恶之也。
吐蕃攻灵州,为回鹘所败,夜遁。九月,回鹘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酋长尚结心。
福建观察使吴凑,为治有声,窦参以私憾毁之,且言其病风;上召至京师,使之步以察之,知参之诬,由是始恶参。丁酉,以凑为陕虢观察使以代参党李翼。
吐蕃知韦皋使者在云南,遣使让之。云南王异牟寻绐之曰:「唐使,本蛮也,皋听其归耳,无他谋也。」因执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为质,云南愈怨。
勿邓酋长苴梦冲,潜通吐蕃,扇诱群蛮,隔绝云南使者。韦皋遣三部落总管苏峞将兵至琵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