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四十四【唐纪六十】起屠维作噩(己酉),尽昭阳赤奋若(癸丑),凡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公元 829 年

太和三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节度使牛僧孺入朝。

戊子,立子永为鲁王。

李宗闵引荐牛僧孺;辛卯,以僧孺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于是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之党,稍稍逐之。

南诏之寇成都也,诏山南西道发兵救之,兴元兵少,节度使李绛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蛮退而还。

兴元兵有常额,诏新募兵悉罢之。二月,乙卯,绛悉召新军,谕以诏旨而遣之,仍赐以廪麦,皆怏怏而退。往辞监军,监军杨叔元素恶绛不奉己,以赐物薄激之。众怒,大噪,掠库兵,趋使牙。绛方与僚佐宴,不为备,走登北城。或劝缒而出,绛曰:「吾为元帅,岂可逃去!」麾推官赵存约令去。存约曰:「存约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将王景延与贼力战死,绛、存约及观察判官薛齐皆为乱兵所害,贼遂屠绛家。

戊午,叔元奏绛收新军募直以致乱。庚申,以尚书右丞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时,三省官上疏共论李绛之冤;谏议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乱兵,上始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书柳公绰为河东节度使。先是,回鹘入贡及互市,所过恐其为变,常严兵迎送防卫之。公绰至镇,回鹘遣梅录李畅以马万匹互市,公绰但遣牙将单骑迎劳于境,至则大辟牙门,受其礼谒。畅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驰猎,无所侵扰。

陉北沙陀素骁勇,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绰奏以其酋长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使居云、朔塞下,捍御北边。执宜与诸酋长入谒,公绰与之宴。执宜神彩严整,进退有礼,公绰谓僚佐曰:「执宜外严而内宽,言徐而理当,福禄人也。」执宜毌妻入见,公绰使夫人与之饮酒,馈遗之。执宜感恩,为之尽力。塞下旧有废府十一,执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杂虏不敢犯塞。

温造行至褒城,遇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蛮归,造密与之谋诛乱者,以其兵八百人为牙队,五百人为前军,入府,分守诸门。己卯,造视事,飨将士于牙门,造曰:「吾欲问新军去留之意,宜悉使来前。」既劳问,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围之,既合,唱「杀!」新军八百余人皆死。杨叔元起,拥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杀绛者,斩之百段,余皆斩首,投尸汉水,以百首祭李绛,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闻。己丑,流杨叔元于康州。

癸卯,加淮南节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为荆南节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击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献。

裴度以高年多疾,恳辞机政。六月,丁未,以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俟疾损,三五日一入中书。

上患宦者强盛,宪宗、敬宗弒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锡言之,申锡请渐除其偪。上以申锡沉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锡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闵为观察判官,由是渐获进用。至是,怨度荐李德裕,因其谢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郭钊以矣求代,冬,十月,戊申,以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

蜀自南诏入寇,一方残弊,郭钊多病,未暇完补。德裕至镇,作筹边楼,图蜀地形,南入南诏,西达吐蕃。日召老于军旅、习边事者,虽走卒蛮夷无所间,访以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广狭远近,未踰月,皆若身尝涉历。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关以断南诏入寇之路,或无土,则以石垒之。德裕上言:「通蛮细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镇守,可保无虞;但黎、雅以来得万人,成都得二万人,精加训练,则蛮不敢动矣。边兵又不宜多,须力可临制。崔旰之杀郭英乂,张朏之逐张延赏,皆镇兵也。」时北兵皆归本道,惟河中、陈许三千人在成都,有诏来年三月亦归,蜀人忷惧。德裕奏乞郑滑五百人、陈许千人以镇蜀;且言:「蜀兵脆弱,新蛮寇所困,皆破胆,不堪征戍。若北兵尽归,则与杜元颖时无异,蜀不可保。恐议者云蜀经蛮寇以来,已自增兵,向者蛮寇已逼,元颖始募市人为兵,得三千余人,徒有其数,实不可用。郭钊募北兵仅得百余人,臣复召募得二百余人,此外皆元颖旧兵也。恐议者又闻一夫当关之说,以为清溪可塞,臣访之蜀中老将,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余小径无数,皆东蛮临时为之开通,若言可塞,则是欺罔朝廷。要须大度水北更筑一城,迤逦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况闻南诏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赂遗吐蕃,若使二虏知蜀虚实,连兵入寇,诚可深忧。其朝臣建言者,盖由祸不在身,望人责一状,留入堂案,他日败事,不可令臣独当国宪。」朝廷皆从其请。德裕乃练士卒,葺堡鄣,积粮储以备边,蜀人粗安。

是岁,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孙彝震立,改元咸和。

公元 831 年

五年

春,正月,丁巳,赐沧、齐、德节度名义昌军。

庚申,卢龙监军奏李载义与敕使宴于球场后院,副兵马使杨志诚与其徒呼噪作乱,载义与子正元奔易州;志诚又杀莫州刺史张庆初。上召宰相谋之,牛僧孺曰:「范阳自安、史以来,非国所有,刘总蹔献其地,朝廷费钱八十万缗而无丝毫所获。今日志诚得之,犹前日载义得之也;因而抚之,使捍北狄,不必计其逆顺。」上从之。载义自易州赴京师,上以载义有平沧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顺;二月,壬辰,以载义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杨志诚为卢龙留后。

臣光曰:昔者圣人顺天理、察人情,知齐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师长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也,故建诸侯以制之;知列国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下以统之。天子之于万国,能褒善而黜恶,抑强而扶弱,抚服而惩违,禁暴而诛乱,然后发号施令而四海之内莫不率从也。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新罗王彦升卒,子景徽立。

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

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着诬告申锡谋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钖家,飞龙使马存亮固争曰:「如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与议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东门。中使曰:「所召无宋公名。」申锡知获罪,望延英,以笏扣头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上命守澄捕豆卢着所告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及申锡亲事王师文等,于禁中鞫之;师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锡罢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无敢显言其冤者,独京兆尹崔管、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付外廷核实,由是狱稍缓。正雅,翃之子也。晏敬则等自诬服,称申锡遣王师文达意于王,结异日之知。

狱成,壬寅,上悉召师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询之。午际,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复请对于延英,乞以狱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与大臣议之矣。」屡遣之出,不退。玄亮叩头流涕曰:「杀一匹夫犹不可不重慎,况宰相乎!」上意稍解,曰:「当更与宰相议之。」乃复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已为宰相,假使如所谋,复与何求!申锡殆不至此!」郑注恐覆按诈觉,乃劝守澄请止行贬黜。癸卯,贬漳王凑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存亮即日请致仕。玄亮,磁州人;质,通五世孙;系,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则等坐死及流窜者数十百人,申锡竟卒于贬所。

夏,四月,己丑,以李载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志诚为幽州节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庙两室破漏,踰年不葺,罚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帅工徒,辍禁中营缮之材以葺之。左补阙韦温谏,以为:「国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为堕旷,宜黜其人,更择能者代之。今旷官者止于罚俸,而忧轸所切即委内臣,是以宗庙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为虚设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诣南诏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还。

秋,八月,戊寅,以陕虢观察使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囊山带江,处百越、巴、蜀、荆、汉之会,土多群盗,剽行舟,无老幼必尽杀乃已。郾至,训卒治兵,作蒙冲追讨,岁中,悉诛之。郾在陕,以宽仁为治,或经月不笞一人,及至鄂,严峻刑罚;或问其故,郾曰:「陕土瘠民贫,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地险民杂,夷俗慓狡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贵知变,盖谓此也。」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从来终身不简,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简去四千四百余人,复简募少壮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与土兵参居,转相训习,日益精练。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务华饰不堪用;臣今取工于别道以治之,无不坚利。」

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尽帅其众奔成都;德裕遣行维州刺史虞藏俭将兵入据其城。庚申,具奏其状,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烧十三桥,捣西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皋没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书省,集百官议,皆请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阪,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上以为然,诏德裕以其城归吐蕃,执悉怛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吐蕃尽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诏寇巂州,陷三县。

公元 832 年

六年

春,正月,壬子,诏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号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以为:「今水旱为灾,恐非崇饰徽称之时。」上善之,辞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侍中,充忠武节度使;以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回鹘昭礼可汗为其下所杀,从子胡特勒立。

李听之前镇武宁也,有苍头为牙将;至是,听先遣亲吏至徐州慰劳将士,苍头不欲听复来,说军士杀其亲吏,脔食之。听惧,以疾固辞。辛酉,以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宁节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听裕奏修邛崃关及移巂州理台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鲁王永为太子。初,上以晋王普,敬宗长子,性谨愿,欲以为嗣;会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议建储,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知枢密,数为上言:「缚送悉怛谋以快虏心,绝后来降者,非计也。」上亦悔之,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与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内不自安,会上御延英,谓宰相曰:「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亦有意于此乎!」僧孺对曰:「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谓同列曰:「主上责望如此,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请罢。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佞邪黜远,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家给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时,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而僧孺谓之太平,不亦诬乎!当文宗求治之时,僧孺任居承弼,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退则欺君诬世以盗名,罪孰大焉!

珍王诚薨。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初,李宗闵与德裕有隙,及德裕还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为相,宗闵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闵党也,尝诣宗闵,见其有忧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闵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闵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学而不由科第,常用此为慊慊,若使之知举,必喜矣。」宗闵默然有间,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则用为御史大夫。」宗闵曰:「此则可矣。」悰再三与约,乃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为访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达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惊喜泣下,曰:「此大门官,小子何足以当之!」寄谢重沓。宗闵复与给事杨虞卿谋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从弟也。

公元 833 年

七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同平章事,遣归镇。初,从谏以忠义自任,入朝,欲请他镇;既至,见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请托,心轻朝廷,故归而益骄。

徐州承王智兴之后,士卒骄悖,节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为忧。甲寅,以岭南节度使崔珙为武宁节度使。珙至镇,宽猛适宜,徐人安之。珙,管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卢龙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诣宰相言:「军中不识朝廷之制,唯知尚书改仆射为迁,不知工部改吏部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辞气甚慢,宰相不以为意。

丙戌,以兵部尚书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谢,上与之论朋党事,对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为朋党。」时给事中杨虞卿与从兄中书舍人汝士、弟户部郎中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澣等善交结,依附权要,上千执政,下挠有司,为士人求官及科第,无不如志,上闻而恶之,故与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悦者。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尝驳李吉甫谥,及德裕为相,仲方称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为宾客分司。

杨志诚怒不得仆射,留官告使魏宝义并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将王文颖来谢恩并让官。丙申,复以告身并批答赐之,文颖不受而去。

和王绮薨。

庚戌,以杨虞卿为常州剌史,张元夫为汝州刺史。他日,上复言及朋党,李宗闵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李德裕曰:「给、舍非美官而何!」宗闵失色。丁巳,以萧澣为郑州剌史。

夏,四月,丙戌,册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载义为河东节度使。先是,回鹘每入贡,所过暴掠,州县不敢诘,但严兵防卫而已。载义至镇,回鹘使者李畅入贡,载义谓之曰:「可汗遣将军入贡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将军陵践上国也。将军不戢部曲,使为侵盗;载义亦得杀之,勿谓中国之法可忽也。」于是悉罢防卫兵,但使二卒守其门。畅畏服,不敢犯令。

壬申,以工部尚书郑覃为御史大夫。初,李宗闵恶覃在禁中数言事,奏罢其侍讲。上从容谓宰相曰:「殷侑经术颇似郑覃。」宗闵对曰:「覃、侑经术诚可尚,然论议不足听。」李德裕曰:「覃、侑议论,他人不欲闻,惟陛下欲闻之。」后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闵谓枢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书!」潭峻曰:「八年天子,听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闵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仆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

宣武节度使杨元卿有疾,朝廷议除代,李德裕请徙刘从谏于宣武,因拔出上党,不使与山东连结;上以为未可。癸丑,以左仆射李程为宣武节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经术,李德裕请依杨绾议,进士试论议,不试诗赋。德裕又言:「昔玄宗以临淄王定内难,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合;天下议皆以为幽闭骨肉,亏伤人伦。向使天宝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处方州,虽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为安禄山、朱泚所鱼肉者,由聚于一宫故也。陛下诚因册太子,制书听宗室年高属疏者出合,且除诸州上佐,使携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则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内孰不欣悦!」上曰:「兹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诸王岂无贤才,无所施耳!」八月,庚寅,并命太子,因下制:诸王自今以次出合,授紧.望州剌史、上佐;十六宅县主,以时出适;进士停试诗赋。诸王出合,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

壬寅,加幽州节度使杨志诚检校右仆射;仍别遣使慰谕之。

杜牧愤河朔三镇之桀骜,而朝廷议者专事姑息,乃作书,名曰罪言,大略以为:「国家自天宝盗起,河北百余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无敢窥者。齐、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寇。未尝五年间不战,焦焦然七十余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

又伤府兵废坏,作原十六卫,以为:「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贞观中,内以十六卫蓄养武臣,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有事则戎臣提兵居外,无事则放兵居内。其居内也,富贵恩泽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时耕稼,一时治武,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斧钺在前,爵赏在后,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于开元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圣人所以能柄统轻重,制鄣表里,圣算神术也。至于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然,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铃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兵,居外则叛,居内则篡。使外不叛,内不篡,古今以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以来,于其将也,弊复为甚,率皆市儿辈多赍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货所能致也;绝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概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一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戛割生人,略阋天下。是以天下兵乱不息,齐人干耗,靡不由是矣。呜呼!文皇帝十六卫之旨,其谁原而复之乎!」

又作战论,以为:「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河北气俗浑厚,果于战耕,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国家无河北,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虏冲,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镇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尽铲吴、越、荆、楚之饶以啖兵戍。是四支,财去矣。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其能以是久为安乎!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战士离落,兵甲钝弊,是不搜练之过,其败一也。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裨,操其余赢,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娱,是执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责实料食之过,其败二也。战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或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

又作守论,以为:「今之议者皆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策,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历、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历、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别待之,贷以法度。于是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养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唱,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旱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历、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又注孙子,为之序,以为:「兵者,刑也;

前邠宁行军司马郑注,依倚王守澄,权势熏灼,上深恶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合内奏弹注:「内通敕使,外连朝士,两地往来,卜射财贿,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请付法司。」旬日之间,章数十上。守澄匿注于右军,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皆恶注。左军将李弘楚说元素曰:

甲寅,以前忠武节度使王智兴为河中节度使。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号,冬,十二月,甲午,上尊号曰太和文武仁圣皇帝。会有五坊中使薛季棱自同、华还,言闾阎雕弊。上叹曰:「关中小稔,百姓尚尔,况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无术以救之,敢崇虚名乎!」因以通天带赏季棱。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庚子,上始得风疾,不能言。于是王守澄荐昭义行军司马郑注善医;上征注至京师,饮其药,颇有验,遂有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