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十七【魏纪九】起柔兆困敦(丙子),尽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高贵乡公下

公元 256 年

甘露元年

春,正月,汉姜维进位大将军。

二月,丙辰,帝宴群臣于太极东堂,与诸儒论夏少康、汉高祖优劣,以少康为优。

夏,四月,赐大将军昭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丙辰,帝幸太学,与诸儒诸论书、易及礼,诸儒莫能及。帝尝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秀、黄门侍郎锺会等讲宴于东堂,并属文论,特君礼异,谓秀为儒林丈人,沈为文籍先生。帝性急,请召欲速,以望职在外,特给追锋车、虎贲五人,每有集会,辄奔驰而至。秀,潜之子也。

六月,丙午,改元。

姜维在锺提,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车,釭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榖,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外仓。贼有黠计,其来必矣。」

秋,七月,姜维复率众出祁山,闻邓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艾据武城山以拒之。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治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维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人由是怨维。维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八月,庚午,诏司马诏加号大都督,奏事于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为太尉。

文钦说吴人以伐魏之利,孙峻使钦与骠骑将军吕据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图青、徐。峻饯之于石头,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綝。丁亥,峻卒。吴人以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还。

己丑,吴大司马吕岱卒,年九十六。始,岱亲近吴郡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赐巾転,与甘言论,后遂荐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岱时有得失,原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岱岱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者也!」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谈者美之。

吕据闻孙綝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为丞相;綝更以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胤,欲共废綝。冬,十月,綝遣从兄宪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击取据,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胤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綝为乱,迫融等使有书难綝,綝不听,表言胤反,许将军刘丞以封爵,使率兵骑攻围胤。胤又劫融等使诈为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或劝胤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委綝就公。时夜已半,胤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兵已在近道,故皆为胤尽死,无离散者。

以司鑋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毓固让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王祥,诏不许。

祥性至孝,继母朱氏遇之无道,祥愈恭谨。朱氏子览,年数岁,每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往。及长,娶妻,母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母患之,为之少止。祥渐有时誉,母深疾之,密使酖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争而不与,母遽夺反之。自后,母赐祥馔,览辄先尝,母惧览致毙,遂止。汉末遭乱,祥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毁瘁,杖而后起。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委以州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一空,别驾之功!」

十一月,吴孙綝迁大将军。綝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峻从弟宪尝与诛诸葛恪,

公元 257 年

二年

春,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卒。

夏,四月,吴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綝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又数出中书视大帝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尝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吴主曰:「黄门从尔求蜜邪﹖」吏曰:「向求,实不敢与。」黄门不服。吴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笑谓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此必黄门所为也。」结之,果服;左右莫不惊悚。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与夏侯玄、邓扬等友善,玄等死,王凌、毌丘俭相继诛灭,诞内不自安,乃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众心,畜养扬州轻侠数千人以为死士。因吴人欲向徐堨,请十万众以守寿春,又求临淮竽城以备吴寇。司马昭初秉政,长史贾充请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见诞,论说时事,因曰:「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默然;还,言于昭曰:「诸葛诞再在扬州,得士众心。今召之,必不来,然反疾而祸子;不召,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召之。」昭从之。甲子,诏以诞为司空,召赴京师。诞得诏书,愈恐,疑扬州刺史乐綝间己,遂杀綝,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榖足一年食,为闭门自守之计。遣长史吴纲将少子靓至吴,靓,疾郢翻,又疾正翻。〕称臣请救,并请以牙门子弟为质。

吴滕胤、吕据之妻,皆夏口督孙壹之妹也。六月,孙綝使镇南将军朱异自虎林将兵袭壹。异至武昌,壹将部曲来奔。乙巳,诏拜壹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闰府辟召,仪同三司,衮冕赤舄,事从丰厚。

司马昭奉帝及太后讨诸葛诞。

吴纲至吴,吴人大喜,使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将三万众,与文钦同救诞;以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择,琮之子;端,其从也。

六月,甲子,车驾次项,司马昭督诸军二十六万进屯丘头,以镇南将军王基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围寿春。基始至,围城未合,文钦、全怿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会吴朱异率三万人进屯安丰,为文钦外势,诏基引诸军转据北山。基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于是基等四面合围,长里再重,堑垒甚峻。文钦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司马昭又使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泰击破朱异于渊,异走,泰追之,杀伤二千人。

秋,七月,吴大将军綝大发兵出屯镬里,复遣朱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入前解寿春之围。异留辎重于都陆,进屯黎浆,石苞、州泰又击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袭都陆,尽焚异资粮,异将余兵食葛叶,走归孙綝;綝使异更死战,异以士卒乏食,不从綝命。綝怒,九月,己巳,綝斩异于镬里。辛未,引兵还建业。綝既不能拔出诸葛诞,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吴人莫不怨之。

司马昭曰:「异不得至寿春,而吴人杀之,非其罪也,欲以谢寿春而坚诞意,使其犹望救耳。今当围,备其越逸,而多方以误之。」乃纵反间,扬言「吴救方至,大军乏食,分遣羸疾就榖淮北,劫不能久。」诞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外救王至。将军蒋班、焦彝,皆诞腹心谋主也,言于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綝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内实坐须成败。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曰:「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归命于吴,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公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綝不欲来,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内变将起,柰何舍此,欲乘危徼幸乎!」班、彝固劝之,钦怒。诞欲杀班、彝,二人惧,十一月,弃诞踰城来降。全怿兄子辉、仪在建业,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来奔。于是怿与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缉皆将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用黄门侍郎锺会策,密为辉、仪作书,使辉仪所亲信赍入城告怿等,说「吴中怒怿等不能拔寿春,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十二月,怿等帅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端等封拜名有差。

汉姜维闻魏分关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虚向秦川,率数万人出骆谷,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及安西将军邓艾进兵据之,以拒维。维壁于芒水,数挑战,望、艾不应。

是时,维数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以讽之曰:「或问往古能以弱胜强者,其术如何﹖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戢争,项羽与汉约分源沟,各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曰:当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王下土崩,或岁易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车铕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收跌,不如番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征伐不欲数,数则黩。〕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公元 258 年

三年

春,正月,文钦谓诸葛诞曰:「蒋班、焦彝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山。围上军临高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伤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城。城内食转竭,出降者数万口。钦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人坚守,诞不听,由是争恨。钦素与诞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见诞计事,诞遂杀钦。钦子鸯、虎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赴之,众不为用,遂单走踰城出,自归于司马昭。军吏请诛之,昭曰:「钦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就戮;然鸯、虎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虎,使将数百骑巡城,呼曰:「文钦之子犹不见杀,其余何惧!」又表鸯、虎皆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皆喜,且日益饥困。司马昭身自临围,见城上持弓者不发,曰:「可攻矣!」乃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诞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马胡奋部兵击斩之,夷其三族。诞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每斩一人,轭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吴将于诠曰:

司马昭初围寿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为「寿春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但坚守三面,若吴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也。吴贼破,钦等必成禽矣!」乃命诸军按甲而守之,卒不烦攻而破。

昭遗王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昭欲遣诸军轻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衅有灭吴之势。王基谏曰:「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竭江表之兵以围新城,城既不拔而死者大半。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覆上邽。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踰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令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绍于官渡,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昭及止。以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习凿齿曰:君子谓司马大将军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夫建业者异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众,席卷淮浦,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赏王基之功;种惠吴人,结异类之情;宠鸯葬钦,忘畴昔之隙;不咎诞众,使扬土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

司马昭之克寿春,锺会谋画居多;昭亲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时人比之子房。

汉姜维闻诸葛诞死,复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夏,五月,诏以司马昭为相国,

秋,七月,吴主封故齐王奋为章安侯。

八月,以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诏以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帝率群臣诣太学,行养老乞言之礼。小同,玄欴孙也。

吴孙綝以吴主亲览政事,多难问,甚惧;返自镬里,遂称疾不朝,使弟威远将军据入仓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干、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似自固。吴主恶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二子熊、损所白。」是时熊为虎林督,损为外部督,吴主皆杀之。损妻,即孙峻妹也。綝谏,不从,由是益惧。

吴主阴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谋诛綝。全后公尚为太常、卫将军,吴主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綝专势,轻小于孙。孙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所复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綝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纪承诏告尚。尚无迼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密语綝。

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袭炯,执之,遣弟恩杀刘承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吴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适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焿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遣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綝使光禄动孟宗告太庙,废吴主为会稽王。召群臣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綝遣中书郎李崇夺吴主玺绶,以吴主罪班告远近。尚书桓彝大肯署名,綝怒,杀之。典军施正劝綝迎立琅邪王休,綝从之。己未,綝使宗正楷与中书郎董朗,迎琅邪王于会稽。遣将军孙耽送会稽王亮之国,亮时年十六。徙全尚于零陵,寻追杀之;迁全公主于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是日,进及布塞亭。孙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选曹郎虞汜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它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仂、霍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綝不怿而止。汜,翻之子也。

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于永昌亭。孙恩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孙綝称「草莽臣诣阙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吴主引见慰谕,下诏以綝为丞相、荆州牧,增邑五县;以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干、闿皆拜将军,封侯。又以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先是,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邪王,其妻习氏谏之,衡大听。琅邪王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道见优侥,非但直活而已。」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其遣衡还郡,勿令自疑。」又加威远将军,授以棨戟。

己丑,吴主封故南阳王和子暼为乌程侯。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吴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麘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请,吴主不许。

孙綝奉牛酒诣吴主,吴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以告吴主,吴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戊戌,吴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綝怀怨侮上,欲图反者,吴主执以付綝,綝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吴主许之。綝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主咸令给与。綝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主特听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

将军魏邈说吴主曰:「綝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又告綝谋反。吴主将讨綝,密问辅义将军张布,布曰:「左将军丁奉,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吴主召奉告之,且问以计划,奉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兵诛之。」吴主从之。

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綝闻之,不悦。夜,大风,发屋扬沙,綝益惧。戊辰,腊会,綝称疾不至;吴主强起之,使者十余辈,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吴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綝叩头曰:「愿徙交州。」吴主曰:「卿何不徙滕胤、吕据于交州!」乎綝复曰:「愿没为官奴。」吴主日:「卿何不以胤、据为奴乎!」遂斩之。以綝首令其众曰:「诸与綝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乘船欲降北,追杀之。夷綝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斲其木而埋之。

己巳,吴主以张布为中军督。改葬诸葛恪、滕胤、吕据等,其罹恪等事远徒者,一切召还。朝臣有乞为诸葛恪立碑者,吴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能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遂寝。

初,汉昭烈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及姜维用事,建议以为「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敌至,诸围皆敛兵聚榖,退就汉、乐二城,听敌入平,重关头镇守以捍之,令游军旁出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榖,千里运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汉主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

公元 259 年

四年

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井中。先是,顿丘、冠军、阳夏井中屡有龙见,群臣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作潜龙诗以自讽,司马昭见而恶之。

夏,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卒。

汉主封其子谌为北地王,诣为新兴王,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以巧佞有宠于汉主,姜维虽位在祗上,而多率众在外,希亲朝政,权任不及祗。秋,八月,丙子,祗卒;汉主以仆射义阳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冬,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为婢所杀。

是岁,以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元皇帝上

公元 260 年

景元元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昭位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入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至,昭使其舅尚书荀顗召之,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乃入,见昭,悲恸,昭亦对之泣曰:「玄伯,卿何以处我﹖」处,昌吕翻。〕泰曰:「独有斩贾充,少可谢天下耳。」昭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进于此,不佑其次。」昭乃不复更言。顗,彧之子也。

太后下令,罪状为高贵乡公,废为庶人,葬以民礼。收王经及其家属付廷尉。经谢其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及就诛,故吏向雄哭之,哀动一市。王沈以,功封安平侯。庚寅,太傅孚等上言,请以王礼葬高贵乡公,太后许之。

使中护军司马炎迎燕王宇之子常道乡公璜于邺,以为明帝嗣。炎,昭之子也。

辛卯,群公奏太后自今令书皆称诏制。

癸卯,司马昭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命,太后诏许之。

戊申,昭上言:「成济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六月,癸丑,太后诏常道乡公更名奂。甲寅,常道乡公入洛阳,是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

丙辰,诏进司马昭爵位九锡如前,昭固让,乃止。

癸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

吴都尉严密建议作浦里塘,群臣皆以为难;虽卫将军陈留濮阳兴庂为可成,遂会诸军民就作,功费不可胜数。士卒多死亡,民大愁怨。

会稽郡谣言王亮当还为天子,而亮宫人告亮使巫祷祠,有恶言,有司以闻。吴主黜亮为侯官侯,遣之国;亮自杀,卫送者皆伏罪。

冬,十月,阳乡肃侯王观卒。

十一月,诏尊燕王,待以殊礼。

十二月,甲午,以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尚书王沈为豫州刺史。初到,教敕属城及士民曰:「若有能陈长吏可否,说百姓所患者,给榖五百斛。若说刺史得失,朝政宽猛者,给榖千斛。」主簿陈廞、褚瀬廞,许今翻,瀬,力灼翻。〕入白曰:「教旨思闻苦言,示以劝赏。窃恐拘介之士或惮赏而不言,贪昧之人耐慕利而妄举。苟不合宜,赏不虚行,则远听者未知当否之所在,徒见言之不用,因谓设而不行。愚以为告下之事,可少须后。」沈又教曰:「夫兴益于上,受分于下,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褚瀬复白曰:「尧、舜、周公所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着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以其有实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然,则谔谔之言将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虞,明不足以并周公,实不可以同冰炭,虽悬重赏,忠谏之言未可致也。」沈乃止。

公元 261 年

二年

春,三月,襄阳太守胡烈表言:「吴将邓由、李光等十八屯同谋归化,遣使送质任,欲令郡兵临江迎拔。」诏王基部分诸军径造沮水以迎之。「若由等如期到者,便当因此震荡江表。」基驰驿遗司马昭书,说「由等可疑之状,且当清澄,未宜便举重兵深入应之。」又曰:「夷陵东西皆险莅,竹木丛蔚,卒有要害,弩马于陈。今者筋角濡弱,水潦方降,废盛农之务,要难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姜维之趣上邽,文钦之据寿春,皆深入求利,以取覆没,此近事之鉴戒也。嘉平已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宜,当务镇安社稷,抚宁上下,力农务本,怀柔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也。」昭累得基书,意狐疑,敕诸军已上道者,且权停住所在,须候节度。基复遗昭书曰:「昔汉祖纳郦生之说,欲封六国,寤张良之谋而趣销印。基谋虑浅短,诚不及留侯,亦惧襄阳有食其之谬。」昭于是罢兵,报基书曰:「凡处事者多曲相从顺,鲜能确然共尽理实,诚感忠爱,每见规示,辄依来旨,已罢军严。」既而由等果不降。烈,奋之弟也。

秋,八月,甲寅,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不受。

冬,十月,汉主以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平尚书事,以侍中樊建为尚书令。时中常侍黄皓用事,厥、瞻皆不能矫正揉曲使直曰矫。〕士大夫多附之唯建不与皓往来。秘书令郄正久在内职,与皓比屋,周旋三十余年,澹然自守,以书自娱,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故管不过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祸。汉主弟甘陵王永憎皓,皓谮之,使十年不得朝见。

吴主使五官中郎将薛珝聘于汉,及还,吴主问汉政得失,对曰:「主闇而不知其,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以为至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珝,综之子也。

是岁,鲜卑索头部大人拓跋力微始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因留为质。力微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至可汗毛,始强大,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五世至可汗推寅,南迁大泽;又七世至可汗邻,推寅死,利立;利死,俟立;俟死,肆立;肆死,机立;机死盖立;盖死,侩立;侩死,邻立。〕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统部众为十族,邻老,以位授其子诘汾,使南迁,遂居匈奴故地。诘卒,力微立,复徙居定襄之盛乐,部众浸盛,诸部皆畏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