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十【晋纪二】起昭阳大荒落(癸巳),尽屠维大渊献(己亥),凡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公元 273 年

泰始九年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郑袤卒。

二月,癸巳,乐陵武公石苞卒。

三月,立皇子祗为东海王。

吴以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初,邓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无为之辨者。及帝即位,议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艾性刚急,矜功伐善,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臣窃以为艾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正以刘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锺会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顼望,诚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会受诛之后,艾官属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破坏槛车,解其囚执;艾在困地,狼狈失据,未尝与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谋,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陛下龙与,阐弘大度,谓可听艾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所恨,则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从。会帝问给事中樊建以诸葛亮之治蜀,曰:「吾独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邓艾之冤而不能直,虽得,亮得无如冯唐之言乎!」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孙朗为郎中。

吴人多言祥瑞者,吴主以问侍中韦昭,昭曰:「此家人筐箧中物耳!」昭领左国史,吴主欲为其父作纪,昭曰:「文皇不登极位,当为传,不当为纪。」吴主不悦,渐见责怒。昭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听。时有疾病,医药监护,持之益急。吴主饮群臣酒,不问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至昭,独以茶代之,后更见偪强。又酒后常使侍臣嘲弄公卿,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失,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昭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群臣不睦,不为佳事,故但难问经义而已。吴主以为不奉诏命,意不忠尽,积前后嫌忿,遂收昭付狱。昭因狱上辞,献所著书,冀以此求免。而吴主怪其书垢故,更被诘责;遂诛昭,徙其家零陵。

五月,以何曾领司徒。

六月,乙未,东海王祗卒。

秋,七月,丁酉蒴,日有食之。

诏选公卿以下女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论;采择未毕,权禁天下嫁娶。帝使杨后择之,后惟取洁白长大而舍其美者。帝爱卞氏女,欲留之。后曰:「卞氏三世后族,

九月,吴吴主悉封其子弟为十一王,王给三千兵,大赦。

是岁,郑冲以寿光公罢。

吴主爱姬遣人至帝夺民物。司市中郎将陈声素有宠于吴主,绳之以法。姬愬于吴主,愬,与诉同。〕吴主怒,假他事烧锯断声头,投其身于四望之下。

公元 274 年

十年

丁亥,诏曰:「近世以来,多由内宠以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为正嫡。」

分幽州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诏又取良家及小将吏女五千人入宫选之,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

夏,四月,己未临淮康公荀顗卒。

吴左夫人王氏卒。吴主哀念,数月不出,葬送甚盛。时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骄横。吴主舅子何都貌类吴主,民间讹言:「吴主已死,立者何都也。」会稽又讹言:「章安侯奋当为天子。」奋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为之扫除。临海太守奚熙与会稽太守郭诞书,非议国政;诞但白熙书,不白妖言。吴主怒,收诞系狱,诞惧,功曹邵畴曰:「畴在,明府何忧!」遂诣吏自列曰:「畴厕身本郡,位极朝右,以噂摂之言,本非事实,疾其丑声,不忍闻见,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镇躁归静,使之自息。故诞屈其所是,默以见从。此之为愆,实由于畴,不敢逃死,归罪有司。」因自杀。吴主乃免诞死,送付建安作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熙发兵自守,其部曲杀熙,送首建业。又车裂张俊,皆夷三族;并诛章安侯奋及其五子。

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为嗣,常密以访后;后曰:「立子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也!」镇军大将军胡奋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骏女芷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帝流涕许之。

以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涛典选十余年,每一官缺,辄择才资可为者启拟数人,得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之。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作意,言之于帝。帝益亲爱之。涛甄拔人物,各为题目而奏之,时称「山公启事。

涛荐嵇绍于帝,请以为秘书郎;帝发诏征之。绝以父康德罪,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况于人乎!」绍乃应命,帝以为秘书丞。

初,东关之败,文帝问僚属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安东司马王仪,修之子也,对曰:「责在元帅。」文帝怒曰:「司马欲委罪孤邪!引出斩之。仪子裒痛父非命,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未尝西向而坐,庐于墓侧,旦夕攀柏悲号,涕泪者树,树为之枯。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为之废蓼莪。家贫,计口而田,度身而蚕;人或馈之,不受,助之,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辄弃之,遂不仕而终。

臣光曰:昔舜诛鲧而禹事舜,不敢废至公也。嵇康、王仪,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可也;嵇绍苟无荡阴之忠,殆不免于君子之讥乎!

吴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何恃持封疆侵陵小害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公逊,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走。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臣愬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宦官开立古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埸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汉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无几无虞。若其不然,深可忧也!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及卒,吴主使其子晏、景、玄、机、云分将其兵。机、云皆善属文,名重于世。

初,周鲂之子处,膂力绝人,不修细行,乡里患之。处尝问父老曰:「今时和岁丰而入不乐,何邪﹖」父老叹曰:「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杀之,因投水,搏杀蛟;遂从机、云受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于峻阳陵。帝及群臣除丧即吉,博士陈逵议,以为「今时所行,汉帝权制;太子无有国事,自宜终服。」尚书杜预以为「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服,谅闇以居,心丧终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丧三年而云谅闇,此服心丧之文也;叔向不讥景王除丧而讥其宴乐,已早明既葬应除,而违谅闇之节也。

臣光曰:规矩主于方圆,然庸工无规矩则方圆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于哀戚,然庸人无衰麻则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诗,正为是矣。杜预饰经、传以附人情,辩则辩矣,臣谓不若陈逵之言质略而敦实也。

九月,癸亥,以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杜预以孟津渡险,请建河桥于富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殷都河,内周都洛,二代夹河建都,不立河桥,故以为言。〕预固请为之。及桥成,帝从百寮临会,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无所施其巧。」

是岁,邵陵厉公曹芳卒。初,芳之废迁金墉也,太宰中郎陈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遂称疾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乔等三人,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君赐帛百匹,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吴比三年大疫。

公元 275 年

咸宁元年

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吴掘地得银尺,上有刻文;吴主大赦,改元天册。

吴中书令贺卲中风不能言,去职数月。吴主疑其诈,收付酒藏,攘考千数,卒无一言,乃烧锯断其头,徙其家属于临海。又诛楼玄子孙。

夏,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复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将还,幽州刺史卫瓘表请留之,又密似金赂其诸部大人离间部大人离间之。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庙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大疫,洛阳死者以万数。

公元 276 年

二年

春,令狐丰卒,弟宏继立,杨欣讨斩之。

帝得疾甚剧,及愈,群臣上寿。诏曰:「每念疫气死亡者,为之怆然。岂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艰难邪!诸上礼者,皆绝之。」

初,齐王攸有宠于文帝,每见攸,辄抚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几为太子者数矣。临终,为帝叙汉淮南王、魏陈思王事而泣,执攸手以授帝。太后临终,亦流涕谓帝曰:「桃符性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属意于攸。攸妃,贾充之长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谓充曰:「卿二伲,亲疏等耳。立人当立德。」充不答。攸素恶荀勖及左卫将军冯紞倾谄,勖及使紞说帝曰:恶乌路翻。紞,都感翻。说,输芮翻。〕「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太子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帝阴纳之,乃徙和为光禄勋,夺充兵权,而位遇无替。

吴施但之乱,或谮京下督孙楷于吴主曰:「楷不时赴讨,怀两端。」吴主数诘让之,征为宫下镇骠骑将军。楷自疑惧,夏,六月,将妻子来奔,拜车骑将军,封丹阳侯。

秋,七月,吴人或言于吴主曰:「临平湖自汉末薉塞,长老言:『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近无故忽更开通,此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之祥也。」吴主以问奉禁都尉历阳陈训,对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者,将有衔璧之事,非吉祥也。」

或献小石刻「皇帝」字,云得于湖边;吴主大赦,改元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不出算缗,吴主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会稽太守车浚公清有政绩,值郡旱饥,表求振贷,吴主以为收私恩,遣使枭首。尚书熊睦微有所谏,吴主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

八月,己亥,以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攸为司空。

吴历阳山有七穿骈罗,穿中黄赤,俗谓之石印,云:「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历阳长上言石印发,吴主遣使者似太牢祠之。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书石曰:「楚九州岛渚,吴九州岛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还以闻。吴主大喜,封其山神为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纪。

冬,十月,以汝阴王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皆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祜上疏请伐吴曰:「先帝西平旵、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其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暼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戌,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暼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人能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趣城,池,去长入短,非吾敌也。官军县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踰时,克可必矣。」帝深维之。而朝议方以秦、凉为忧,祜复表曰:复,扶又翻。〕「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议者多有不同,贾充、荀勖冯紞尤以伐吴为不可。祜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唯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帝意合,赞成其计。

丁卯,立皇后杨氏,大赦。后元皇后之从妹也,美而有妇德。帝初聘后,后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荿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帝许之。

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瀬、郭奕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骏骄傲自得,胡奋谓骏曰:「卿恃女更益豪邪!历观前世,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骏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奋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公元 277 年

三年

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立皇子裕为始平王;庚寅,裕卒。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凉、秦、雍州诸军讨树机能,破之,诸胡二十万口来降。

夏,五月,吴将邵顗、夏祥帅众七千余人来降。

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诱逋亡,贬为丹水县侯。

有星孛于紫宫。

卫将军杨珧等建议,以为「古者封建诸侯,所以藩卫王室;今诸王公皆在京师,非扞城之义。又,异姓诸将居道,宜参以亲戚。」帝乃诏诸王各以户邑多少为三等,大国置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二千一百人;诸王为都督者,各徙其国使相近。八月,箯亥,徙扶风王亮为汝南王,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琅邪王伦为赵王督邺城守事;勃海王辅为宏原王,监并州诸军事;以东莞王軎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阴王骏在关中,徙封扶风王;又徙太原王颙为河间王;汝南王柬为南阳王。辅,孚之子;颙,孚之孙也。其无官者,皆遣就国。诸王〕公恋京师,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玮为始平王,允为濮阳王,该为新都王,遐为清河王。

其异姓之臣有大者,皆封郡公、邵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徙封巨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祜固辞不受。祜每拜官爵,常多让,至心素着,故特见申于分列之外。祜历事二也,常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敢也。」

兖、豫、青、徐、荆、益、梁七州大水。

冬,十二月,吴夏口督孙慎入江夏、汝南,略千余家而去。诏遣侍臣诘羊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荆州。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已去经日,步军安能追之!劳师以免责,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故也。疆埸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是岁,大司马陈骞自扬州入朝以高平公罢。

吴主以会稽张俶多所谮白,甚见宠任,累迁司直中郎将,封侯。其父为山阴县卒,知俶不良,上表曰:「若用俶为司直,有罪乞不从坐。」吴主许之。俶表置弹曲二十人,专纠司不法,于是吏民各以爱憎互相告讦,狱犴盈溢,上下嚣然。俶大为奸利,骄奢暴横,事发,父子皆车裂。

卫瓘遣拓跋沙漠汗归国。自沙漠汗入质,力微可汗诸子在侧者多有宠。及沙漠汗归,诸部大人共谮而杀之。既而力微疾笃,乌桓王库贤亲近用事,受卫瓘赂,欲扰动诸部,乃砺斧于庭,谓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谗杀太子,欲尽收曹长子杀之。」诸大人惧,皆散走。力微以忧卒,时年一百。四子悉禄立,其国遂葨。

初,幽、并二州皆与鲜卑接,东有务桓,西有力微,多为边患。卫瓘密以计间之,务桓降而力微死。朝廷嘉瓘功,封其弟为亭侯。

公元 278 年

四年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司马浚东平马隆上言:「凉州刺史杨欣失戎羌戎之和,必败。」夏,六月,欣与树机能之党若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死。

弘训皇后羊氏殂。

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陈伐吴之计,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就问堸策,祜曰:「孙暼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暼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华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不考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秋,七月,己丑,葬景献皇后于峻平陵。

司、冀、兖、豫、荆、扬州大水,螟伤稼。诏问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书杜预上疏,以为:「今者水灾东南尤剧,宜敕兖、豫等诸州留汉氏旧陂,缮以蓄水,余皆决沥,令饥者尽得鱼菜螺営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滇淤之田,亩收数锺,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种牛有田万五千余头,不供耕驾,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给民,使及春耕种,榖登之后,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帝从之,民赖其利。预在尚在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收,时人谓之「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

九月,以何曾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吴主忌胜己者,侍中、中书令张,尚纮之孙也,为人辩捷,谈论每出其表,吴主积以致恨。后问:「孤饮酒可以方谁﹖」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吴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孙方之。」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瓘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瓘于此不复有言。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给使张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大喜,谓泓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瓘大踧踖,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贾充密遣人语妃云:「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吴人大佃皖城,欲谋入寇。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榖百八十余万斛,践稻田四千余,毁船六百余艘。

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焚之于殿前。甲申,槉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罪之。

羊祜疾笃,举杜预自代。辛卯,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祜卒,帝哭之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帝曰:「祜固让历年,身没让存,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闻祜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吴守道将士亦为之泣。祜好游岘山,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

杜预至镇,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主。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吴主果召政还,遣武昌监留宪代之。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养,过于人主。司隶校尉东莱刘毅数劾奏曾侈汰无度,帝以其重臣,不问。及卒,博士新兴秦秀议曰:曾骄奢过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王公贵人复何畏哉!谨按谥法,

前司隶校尉傅玄卒。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奉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贵游震慑,台阁生风。玄与尚书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厉骨鲠,好面折人过,而退无后言,人以是重之。

鲜卑树机能久为边患,仆射李獈请发兵讨之,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公元 279 年

五年

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谁能为我讨此虏者﹖」司马督马隆进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隆曰:「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帝许之。乙丑,以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小将妄言,不足信也。」帝不听。隆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隆曰:「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时杇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子渊,幼而隽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尝谓同门生上党朱纪、鴈门范隆曰:「吾常耻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绛、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于是兼学武事。乃长,粫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济曰:「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孔恂、珧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獈,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孔恂曰:「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东莱王弥家世二千石,弥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人谓之「飞豹」。处士陈留董养见而谓之曰:「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渊与弥友善,谓弥曰:「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耳。」因歔欷流涕。齐王攸闻之,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渊,臣死并州不得久安。」王浑曰:「大晋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浑言是也。」会豹卒,以渊代为左部帅。

夏,四月,大赦。

除部曲督以下质任。

吴桂林太守修允卒,其部曲应分给诸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累世旧军,不乐离别,会吴主料实广州户口马等四民心不安,聚众攻杀广州督虞授,马自号都亮交、广二州诸军事,使典攻苍梧,族攻始兴。秋,八月,吴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未拜,更以修为广州牧,帅万人从东道讨郭马。马杀南海太守刘略,逐广州刺史筡旗。吴主又遣徐陵督陶浚将七千人,从西道与交州牧陶璜共击马。

吴有鬼目菜,生亓人黄耇家;有买菜,生工人吴平家。东观案图书,名鬼目曰芝草,买槊平虑草。吴主以耇为侍芝郎,平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绶。

吴主每宴群臣,咸令沈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谬言,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益州刺史王浚上疏曰:「孙哠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哠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帝于是决意伐吴。会安东将军王浑表孙哠欲北上,边戌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王浚参军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称:「哠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甚易。」

杜预上表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死其更难也。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旬明未报,预复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哠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帝方与张华围碁,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推,吐雷翻。枰,音平,棋局也。〕「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帝及许之。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贾充、荀勖、冯紞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軎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巴东监军鲁国唐彬下巴、蜀,东西凡二十余万。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充固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诏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马隆西渡温水,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隆似山路莅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余里,杀复甚众。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无凉州矣。」及诏假隆节,拜宣威将军。隆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帅万余落来降。十二月,隆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

诏问朝臣以政之损益,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以为:「公私不足,由设官太多。旧都浚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分九州岛,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而无益宿卫;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当今之急,在于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咸,玄之子也。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中书监荀勖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壹,所谓清心也。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剧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旷阙,皆须更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