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外戚的胜利:西汉末年王政君兄弟八人把持朝政,王莽以外戚之侄、从「谦恭俭朴」的人设起步——亲尝药、散家财、礼贤下士,让朝野把他当成救世主,和平接管了西汉。
- 二一场「单项正确」的改制:王田私属(土地国有、禁止买卖)、五均六筦(国家专卖)、屡改币制——每一项都直指时弊,同时推出却让农民、商人、边疆、官员全部失序。
- 三从众望所归到天下同叛:公元 23 年昆阳一战,四十三万新军被八九千守军击溃;同年长安陷落,新朝十五年而亡——名声与能力的落差,是本课最贵的一课。
王莽是中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位「篡位者」:他没有动刀兵,靠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谦恭俭朴、礼贤下士,让上下一致把他当成周公再世,「拥戴」他接管西汉。公元 8 年,他接受「禅让」建立新朝——当时几乎没有人觉得这是篡夺。
然而称帝后的王莽立刻启动另一套程序:把儒书里的理想国强行搬进现实——土地国有、奴婢禁卖、盐铁专卖、币制屡改,每一条都「政治正确」,合起来却让全社会无所适从。本课读他的崛起、改制与覆灭,也读班固与柏杨写给他的两份截然不同的「验尸报告」。
一、外戚王氏与一个「完美」的侄子
西汉末年的权力底色是外戚。元帝皇后王政君兄弟八人,大将军王凤以下王氏一门相继辅政。王莽的父亲王曼早死、未得封侯,王莽少年孤贫,与锦衣玉食的堂兄弟们反向而行:穿儒生的衣服,侍奉母亲寡嫂、抚养孤侄;伯父王凤病重,他亲尝汤药、蓬头垢面,连月不解衣带。于是叔父王商上书愿分采邑封他,长乐少府戴崇、名士陈汤等当世人物交相举荐。封新都侯之后,他爵位越尊、待人越谦,散尽车马衣裘周济宾客。公元前 8 年,三十八岁的王莽出任大司马——一个没有军功、没有突出政绩的「道德明星」,靠人设完成了权力的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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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之。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师古曰:比,音必寐翻;余谓当音毗至翻。〕其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乙未,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者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凓恧。
3最初,皇太后王政君兄弟八人(大弟王凤、二弟王曼、三弟王谭、四弟王崇、五弟王商、六弟王立、七弟王根、八弟王逢时。王政君跟王凤、王崇,是一个娘亲所生),只二弟王曼很早就去世,没有能够封侯,王政君心里怜惜。王曼的寡妻渠(姓不详)就搬到皇宫,跟姐姐同住。儿子王莽,因自幼没有父亲、身世孤单,富贵荣华,不能跟他的那些堂兄弟相比。那些堂兄弟,父亲都是将军,或是侯爵,互相炫耀声色犬马,谁越奢侈,谁的地位就越高。王莽却恰恰相反,态度谦恭,节俭朴实,好读书求学,穿的衣服不像王孙公子,却像一个普通儒家学派的知识分子。侍奉娘亲跟寡居的嫂嫂、抚养亡兄的儿子(王莽的老哥王永,也很早逝世,有一个儿子王光),都十分尽心。王莽对外结交有干才的人士,对内侍奉伯父叔父,委屈迁就,彬彬有礼。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王凤(王莽的大伯父)患病时,王莽在病床前侍候,亲自尝药,日夜辛苦,以致蓬头垢面,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好几个月之久都不换衣服。王凤深为感动,临死时特别请求王政君、刘骜照顾王莽。刘骜遂任命王莽当禁宫顾问官(黄门郎),后来擢升到射击兵团指挥官(射声校尉,北军的八指挥官之一)。
过了一段时日,叔父成都侯王商,上疏刘骜,愿把自己的采邑,分一部分给王莽,请求封王莽侯爵。而长乐宫供应官(长乐少府)戴崇、宫廷随从金涉、皇家警卫官(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世的知名之士,也一致为王莽请求。一连串的称誉,刘骜遂深以为王莽是一个贤能人才。而娘亲王政君又一再吩咐,于是采取行动。
五月六日,刘骜下诏封王莽当新都侯,出任骑兵总监(骑都尉)、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宫廷随从。王莽官爵越尊贵,态度越恭敬谦虚。在宫廷值班时,越小心谨慎。把他的车马轿舆跟衣裳皮裘,都周济手下贫穷的宾客。家中没有积蓄,而只赡养名士,结交将领、宰相、部长、国务官等文武臣僚。所以掌权官员对他无不称赞,交互推荐。帮闲分子更把他的美德,向四方传播。已经隆盛的声誉更加隆盛,凌驾过他的那些叔父。王莽尤其敢于做出出人意表的怪事,而毫无愧色。曾经秘密买了一个婢女,兄弟们渐渐地都知道了,王莽为了维护形象,遂宣称:“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女孩有一个生很多儿子的身形。”当天就把婢女送给朱博。他藏匿真情而博取名声,都类乎此(王莽在本年出现,二十三年后,西汉王朝覆亡在他之手)。
二、符命与禅让:和平改朝换代(公元 8 年)
哀帝死后王莽复出,先加号「安汉公」,平帝死后立两岁的孺子婴,自任「摄皇帝」。公元 8 年,长安学子哀章伪造铜匮,内藏「天帝行玺金匮图」与刘邦名义的「金策书」,声称天意传位王莽。王莽亲赴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他向姑母太皇太后王政君索要传国玺,老人怒骂王氏「狗猪不食其余」,最终把御玺投掷于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灭也!」一场几乎无人流血的改朝换代,就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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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置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8梓潼(广汉郡郡政府所在县〔四川省梓潼县〕)人哀章,留学首都长安,品行素来低劣,喜爱吹牛。看见王莽摄政,决心押上赌注。就做了一个铜匮,在里面放两张信笺(那时还没有纸,恐怕仍是竹简),一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写“赤帝玺邦传给皇帝金策书”。邦者,指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信笺上说:王莽应即位当真天子,太皇太后当遵守天命。图上画出王莽跟他的亲密助手八人,再增添:王兴、王盛,并把自己哀章的名字也加进去,共十一人。还加上官爵,都是最高职位。哀章知道“齐郡新井”“巴郡石牛”的妙用。于是,等到一天黄昏,他穿上黄色衣服,把铜匮送到刘邦祭庙(高庙),交给祭庙执行官(仆射)。执行官奏报。
莽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是时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王莽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决定就在此时向西汉王朝下手。
十一月二十五日,王莽亲自驾临刘邦祭庙,向铜匮下跪叩头。然后,戴上国王的王冠,晋谒王政君。回到未央宫,登上前殿,发表文告说:
王莽在行动之前,先教人把各种祥瑞,拿给太皇太后王政君过目,表示意愿。王政君大吃一惊。这时,因孺子刘婴并没有即位,所以皇帝御玺,仍放在王政君住的长乐宫。王莽即位之后,向王政君索取御玺,王政君拒绝,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前往规劝。王舜小心谨慎,王政君一向都喜欢他,并且绝对信任。王舜晋见王政君,王政君知道他来替王莽索取御玺,义愤填膺,诟骂说:“你们父子兄弟、家庭宗族,靠着西汉王朝的恩典,几代下来,享尽荣华富贵,不但没有回报,反而利用别人托孤寄子的机会,夺取政权,一点也不顾念恩德情义。这种人,连猪狗都不吃他的尸体,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种东西!你们既认为金匮符命,教他当新王朝皇帝,改变历法、改变衣裳、改变制度,就应该刻一颗自己的御玺,使它传到千年万世,要这个亡国的不祥之物干什么,非索取不可?我是西汉王朝的一个老寡妇,随时会死,打算跟御玺一同埋葬。别打主意,我不会给他!”一面说,一面悲痛流涕,左右侍从人员,都跟着哭泣。王舜也哀恸落泪,不能自止。停了很久一阵,王舜才抬头问王政君,说:“我已没有话可说,只是王莽一定要把这件传国宝弄到手。太后,你难道有办法一直不给他?”王政君看王舜态度恳切,且击中要害,又恐怕王莽施用暴力,只好交出。但怒不可遏,把御玺投到地上,告诉王舜说:“我快要死了,已看不到你们兄弟全族屠灭!”
王舜把御玺献给王莽,王莽乐不可支,特地在未央宫渐台(宫中西南隅名苍池的人工湖中间小岛),摆设酒筵,宴请王政君,一片欢乐。
三、王田私属:把理想国强制安装
称帝次年(公元 9 年),王莽下诏:天下土地收归国有,改名「王田」,奴婢改称「私属」,皆不得买卖;一家男丁不满八口而田过一井者,余田分予宗族邻里。诏书瞄准的确实是真的病灶——「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但他随后罢废五铢钱、屡改币制,又推行盐铁酒专卖、山泽征税的六筦,连携带旧钱都可治罪;新法多如牛毛,官吏借机舞弊。王莽自己「性躁扰,不能无为,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改革清单越宏大,执行越崩坏,民怨也从这一刻开始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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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曰:「古者一夫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秦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制于民臣,颛断其命,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故富者犬马余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6王莽承受西汉王朝盛世的庞大基业,政府、仓库、文武百官,资产丰厚,所有蛮夷部落,都归附顺从,天下一派升平。现在,全落到王莽之手。王莽雄心勃勃,仍不满足,总觉得西汉王朝那一套格局太小,打算恢复古代的恢弘气概。于是,自称是黄帝姬轩辕跟舜帝姚重华的后裔,一直传到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五任王田建的孙儿济北王田安,才失去政权(参考前二〇六年)。残留在齐王国的皇族,人们称为“王家”就索性姓“王”。所以,王姓的初祖,应是黄帝姬轩辕。而始祖,应是姚重华。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众。莽知民愁怨,乃下诏:「诸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他政誖乱,刑罚深刻,赋敛重数,犹如故焉。
“上古时代,一个人有一百亩田,缴纳十分之一所得税,国家足够开支,而人民富裕,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秦王朝破坏圣人所定的制度,废除井田(参考前三五〇年),于是,人们开始兼并,生出贪鄙的念头。强梁的地主,购买田地,以一千亩为单位;穷苦贫弱的人,连竖一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又兴起奴隶市场,把人民像牛马牲畜一样,关闭在栅栏之内,被小民控制,甚至可以裁决他们的生命,实违背‘天地本性,人最尊贵’(语出《孝经》)的大义。
“当时也曾减轻赋税,只征收三十分之一。然而,却不时地临时追加,虽老弱疾病,都不能幸免。再加上土豪劣绅的欺压迫害,把田地放租给贫农。名义上只征收三十分之一,实质上却征收十分之五。以致富翁财主之类的豪门,所养的狗马,都有剩余的粮食,遂桀骜不驯,去做邪恶勾当,贫苦小民连糟糠都吃不到,只好去当小偷、当强盗。最后,全都触犯国法,陷于监狱,刑罚无法宽恕。
“现在规定:天下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改名‘王田’;奴隶婢女,改称‘私属’,二者都不可以自由买卖。一家人丁不超过八口,而田地超过九百亩(一井)的,应自动把超过之数,分割给你的族人、邻居或同村亲友。本来没有田地,现在开始授有田地的,限制的标准一样。
“胆敢抨击土地国有政策,就犯了煽动群众、反抗政府之罪,一律放逐边疆,去跟牛鬼蛇神做伴,如同我始祖虞帝(姚重华)当初行事。”(《左传》:前六〇九年,姚重华放逐共工、三苗、兜,诛杀姒鲧。)
四、改制失灵与天下大乱
王田令推行数年后,王莽被迫让步:「诸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承认改制失败。与此同时天灾连年,公元 17 年,荆州饥民在新市人王匡、王凤带领下盘踞绿林山,数月间聚众七八千;次年琅邪樊崇起兵,为与官军相别,「皆朱其眉」,号曰赤眉。柏杨的观察一针见血:这些变民「只不过饥饿所迫,铤而走险,并没有政治野心,新王朝却把他们逼得非有野心不可」。而政府军所过之处奸淫掳掠,百姓唱出民谣:宁逢赤眉,不逢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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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不敢略有城邑,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之L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是岁,荆州牧发奔命二万人讨绿林贼;贼帅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牧欲北归,马武等复遮击之,鹆牧车屏泥,刺杀其骖乘,然终不敢杀牧。贼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又,大司马士按章豫州,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大怒,以为诬罔,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贼:「何为如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黠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州郡又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13最初,变民们都是受到饥寒穷苦的压迫,不得不铤而走险。虽然聚集在一起,却总是盼望年景好转,仍回家耕田。所以,好几万人的庞大武装部队,却不敢攻击劫掠城市。抢夺到手的粮食,也只能维持当天的生活。地方政府首长们(州长、郡长)也有战死的,但都死于自己部队的互斗,变民们并不敢击杀。可是,王莽对此,一直不能了解。
夏,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讨众贼。初,樊崇等众既寖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其中最尊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及闻太师、更始将讨之,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匡、丹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之言。
本年,荆州(湖北省及湖南省)全权州长(牧),动员机动部队二万人,攻击绿林(湖北省随州市西南)变民集团。变民首领王匡等,率部众在云杜(湖北省京山市)迎战,大破州政府军,杀好几千人,把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部掳获。荆州州长准备向北撤退,绿林将领马武等,再迎头痛击,摧毁州长座车的篷帐,刺杀陪乘官。可是,却不敢冒犯州长。而只挥军攻破竟陵(湖北省潜江市),转击云杜、安陆(湖北省云梦县),大量抢夺妇女,退回绿林山;此时已增加到五万余人。州郡地方政府,已无法对付。
最初,樊崇等变民集团,声势日益扩张,互相约定:“杀人抵命,伤人赔偿。”最尊贵的称号是“乡村教育官”(三老),其次是“参谋官”(从事),再其次是“法警”(卒史。在这个变民集团中,没有“将军”“王”“侯”之类名称。他们来自民间,所见所闻,也只有这些乡级官员。也说明他们只不过饥饿所迫,铤而走险,并没有政治野心,新王朝却把他们逼得非有野心不可)。现在,得到太师跟更始兵团司令,率领十余万精锐的政府正规军前来攻击的消息,恐怕部众跟政府军混战时,难以辨别敌我,于是下令用朱砂涂抹双眉,号称“赤眉”。
王匡、廉丹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东下,军容风纪败坏,所经过地方,奸淫、掳掠、烧杀,无所不为。东方人民哀号说:“宁愿碰到赤眉,不愿碰到太师(王匡)。太师还算温和,更始(廉丹)却要杀我!”
五、昆阳之战与新朝覆亡(公元 23 年)
公元 23 年,绿林军拥立刘玄为更始帝。新莽调集约四十三万大军(号称百万)反扑,把城中只有八九千人的昆阳围得水泄不通。刘秀带十三骑夜间出城搬兵,回身率三千敢死队直冲中坚,阵斩主帅王寻;城内守军开城夹击,恰逢雷风大雨、滍川暴涨,「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昆阳一战,新朝主力尽丧。三个月后长安陷落,王莽逃上渐台,手持虞帝匕首、随斗柄而坐,喃喃自语「天生德于予」;商人杜吴杀之,校尉公宾就斩其首。新朝立国十五年而亡——班固的评语是:「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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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
玄汉政府那些变民组成的部队,发现新王朝军声势浩大,惊慌失措,纷纷向后撤退,最后退入昆阳。恐怕把他们抓住,将领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忧虑带在军中的妻子儿女。大家认为不如各回各城,使目标分散。刘秀竭力反对,说:“我们的兵力既少,粮食更少,而敌人却强大无比,唯一的办法是合力抵抗,还有成功的可能,一旦分散逃亡,就难以保全。现在,刘还没有把宛县攻下,无法前来援救。一旦放弃昆阳,只要一天时间,我们的人马,势必全部消灭,想不到大家不但不能肝胆相照,誓死同心,共同建立功名,反而只想到妻子儿女,跟抢夺来的一点财产!”将领们咆哮说:“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刘秀笑一笑,离席而去。
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余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余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于天下。
7刘秀冲出昆阳后,奔驰到郾县(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定陵(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西北),征调所可能征调的变民部队。一些将领贪图夺到的财产宝物,打算留一部分士兵看守。刘秀警告说:“我们这次出击,如果打败敌人,有一万倍的金银财宝等着我们,而且还可以建立大业。如果失败,人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财产?”于是全部投入战场。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莽绀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于前,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且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渐台,此未央宫之渐台也。水经:未央渐台在沧池中。建章渐台在太液池中。程大昌曰:渐者,渍也,言台在水中受其渐渍也。凡台之环浸于水者,皆可名为渐台。渐,子廉翻。〕公卿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闻莽在渐台,众共围之数百重。台上犹与相射,矢尽,短兵接,王邑父子、蹛恽、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苗欣、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吴杀莽,校尉东海公宾就斩莽首;军人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之L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六月一日,刘秀跟各路变民部队,同时进发。刘秀亲自率领一千余步骑兵,作为前锋,在距王邑兵团四五里地方,构筑阵地。王邑、王寻派几千人迎击,刘秀奋战,杀几十人,新军败走。玄汉将领们兴奋说:“刘秀一向胆怯,看见一小撮敌人,就害怕得不得了,可是今天面对大敌,却这么勇敢,真是奇怪!而且还亲当前锋,我们应该帮助他。”
班固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居位辅政,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以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害生民,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圣王之驱除云尔。
刘秀再向前挺进,王邑、王寻兵团,稍稍向后移动。玄汉各路军乘势攻击,又杀好几百人,甚至杀一千余人。一连串小小胜利后,再继续攻击,将领们胆量顿壮,以一当百。刘秀挑选三千壮士,组成敢死队,从昆阳城西郊,沿着护城河攻击,直冲王邑兵团的中央营垒。王邑、王寻没有把这支渺小的部队看到眼里,亲自率领一万余人的精锐,在阵前巡视;下令各营:不得允许,不可以出动,而单独迎击玄汉军。想不到一经接触,竟不能阻挡,略为向后撤退,各营没有奉到命令,不敢增援。于是,霎时间,新军阵地动摇,陷于混乱。玄汉各路军猛烈攻击,就在阵前斩杀王寻。昆阳守军看到形势倒转,立即开城出战,前后夹击,呼声惨厉,震动天地,新政府兵团六神无主,哗然崩溃,四散逃命,不能再成行列,互相践踏而死跟被杀而死,一百里之遥,尸体遍地。就在这时,天气忽然剧变,巨雷响起,狂风大作,屋瓦都被掀起,四处飞荡,天空像裂开了似的,大雨倾盆。滍水(沙河,发源于河南省鲁山县西,向东流经叶县北,至襄城县东南注入汝河)暴涨,虎豹猛兽,在木笼中恐惧发抖。新政府剿匪兵团的士兵,被水淹死的有一万余人,河水堵塞不流。
九月三日,黎明,高级官员扶着王莽,从宣室殿逃到太液池中四面环水的渐台,这时仍有一千余位官员追随左右。大司马(三公之二)王邑,日夜血战,疲惫不能支持,而士兵死伤将尽。王邑奔回皇宫,辗转进入渐台。碰见他儿子宫廷随从(侍中)王睦,正在那里脱下官衣官帽,改变服装,准备溜走。王邑喝止他,教他回来。于是,父子二人一同进去,保护王莽。
变民杀入宣室殿中之后,听说王莽逃入渐台,遂把渐台密密包围,有几百重之多。渐台守军仍然发箭拒抗。等到箭被射完,变民冲杀,双方短兵相接。王邑父子、恽、王巡,在肉搏中战死。王莽逃到一个小房间,大约下午晚饭的时分,变民杀入渐台。国师“寿容”(不懂二字意义)苗、太傅唐尊、王盛等,全都丧生刀下。商县(陕西省丹凤县)人杜吴,直闯而入,击杀王莽,指挥官(校尉)东海(山东省郯城县)人公宾就(公宾,复姓),砍下王莽的人头(本年王莽六十八岁)。士兵一拥而上,乱刀齐下,把王莽尸体砍成碎块。为了争夺这项诛杀元凶的功勋,互相攻击,杀死几十人(新王朝亡,九年至二三年,立国十五年)。
王莽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在西汉政府供职,谦虚恭谨,博取到美好的声望。等到升居高位,主持政府,刻苦自励,献身国家,一切依照正直道路行事。岂不是外貌仁义,而行为恰恰相反?
王莽虽然包藏祸心,但他有奸邪谄佞的特殊才干,继承四位伯父和叔父所累积下来的权力基础(四位伯父叔父:王凤、王音、王商〔王家班〕、王根),又遇上西汉王朝政府机能的衰退,一连三代,都没有皇位继承人(十二任帝刘骜无子,十三任帝刘欣无子,十四任帝刘箕子无子)。偏偏身为皇太后的王政君,却享有高寿,为王莽做主。王莽这才施展他的阴谋,完成篡夺。从这个观点来看,事属上天注定,并不关世间人事。
王莽坐上宝座,面向南方称帝。危险的局势,比姒履癸(桀帝)、子受辛(纣帝)时代,更为严重。可是,王莽却沾沾自喜,认为他就是姬轩辕(黄帝)、姚重华(虞帝)再世复出。这才任意作为,施展威力和诈术,毒害流满全国,灾祸蔓延到外邦蛮夷,而仍不能使他的欲望满足,于是四海之内,一片愁苦,人民丧失生存的乐趣。内外一齐愤怒怨恨,远近同时背叛反抗。城市不能守,身体被肢解,使有人居住之处,都变成废墟,害苦了天下苍生。
王莽的改制清单——王田私属、六筦专卖、币制屡改、边疆地名全换——单项看各有理由,同时推出就是让全社会同时停摆。他自己「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官吏则「缘为奸」,灾难由制度缝隙里长出来。现代组织变革的常识恰好相反:一次改一层,试点先行;配套(培训、过渡豁免、反馈渠道)与新政令同时上线;给系统留出消化期。改制变不成改革,常常不是方向错了,而是把组织当成了可以瞬间重写的代码。
王莽前半生的业绩全在别人的观感里:亲尝药、散舆马、让婢女。这套「表演指标」帮他登上大司马,却换不来治理能力——称帝后的真实答卷是天下大乱。评估下属也一样:汇报的美感、表态的力度是表演指标;复杂任务的结果、逆境中的表现、同事愿不愿再与他合作才是交付指标。招人用前者筛简历,用人用后者做决定。王莽式的悲剧提醒管理者:一个人最真实的能力水平,藏在没有人看的场合里。
王莽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名声好到没人再核查他的实绩:交结的将相卿大夫「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生活里也一样——投资群里讲情怀的发起人、相亲市场上人设完美的对象、借贷时比亲人还热心的朋友,标签越亮,越要回到基本面验证:钱在哪儿、账在哪儿、过往记录在哪儿。信标签还是信证据,是现代人理财与交友的基本功。名声可以借贷,只有事实不会违约。
新朝灭亡,班固的验尸报告说王莽「折节力行以要名誉」,篡汉属「天时非人力」;柏杨则逐条拆解失败原因——王田、六筦、激怒匈奴、穷兵黩武——并反问:人们只知道王莽失败因人民思念汉朝,却不想想人心为何思念,恰恰是王莽自己造成的。同一事件、两个结论,正是最好的批判性思维教材。读任何「定论」时,去找一份反方材料对照:谁受益、谁受害、作者站在谁的立场说话。两个视角都装进脑子,才轮得到你自己的判断。
检验理解
王莽最终登上皇位,依靠的主要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