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十三【魏纪五】起旃蒙单阏(乙卯),尽强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公元 235 年

青龙三年

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数问甄后死状于太后,由是太后以忧殂。

汉杨薱既杀魏延,自以为有大功,宜代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仪狷狭,意在蒋琬。仪至成都拜中军师,无所统领,从容而已。初,仪事昭烈帝为尚书,琬时为尚书郎。后虽俱为丞相参军、长史,仪每从行,当其劳剧;自谓年宦先琬,才能踰之,于是怨愤形于声色,叹焿之音发于五内,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夏,四月,汉主以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代琬为尚书令。

帝好上功,既作许昍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高十余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司空陈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汉一大郡。加以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答曰:「王业、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御耳,岂可复兴役邪!是固君之职,萧何之大略也。」

帝耽于内宠,妇官秩石拟百官之数,自贵人以下至掖庭洒扫,凡数千人,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讫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已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报曰:「辄克昌言,他复以闻。」

是时猎法严峻,杀禁地鹿者身死,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柔复上疏曰:「中间以来,百姓供给众役,亲田者既减;加顷复有猎禁,群鹿犯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訾,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荥阳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方今天卜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惟陛下宽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则众庶永济,莫不悦豫矣。」

帝又欲平北芒,令于其上作台观,望见孟津。卫尉辛毗谏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国语:周太子晋曰: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四岳佐禹,高高下下,封崇九山,决汨九川。〕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

少府杨箪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于荡之恶政。曩使桓、灵不废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俭,太祖虽有神武,于何所施,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蜀未定,军旅在外,诸所缮治,惟陛下务从约节。」帝优诏答之。

箪复上疏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丧,息浪翻。〕楚灵似筑章华而身受祸,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久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笔诏答。

帝尝着,帽,被缥绫半袖。箪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默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

阜又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使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愈严惮之。

散骑常侍蒋济上疏曰:「昔句践养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吊死问疾,欲以报齐,雪先王之耻。〕故能以弱燕服强齐,羸越灭劲吴。今二敌强盛,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舍,读曰舍。专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

中书侍郎东莱王基上疏曰:按此则魏已改通事郎为中书侍郎矣。「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频渊曰:『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殆将败矣。』荀子:鲁定公问于颜渊曰:「东野子善御乎﹖」颜渊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曰:「何以知之﹖」颜渊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造公巧于吏马。舜不穷其民力,造公不穷其马力,是舜无失民,造公无失马。今东野毕之御,上车执辔,御体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进不已,是以知之也。」〕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下,因谓之安。』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

殿中监督役,擅收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按之。诏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推,考鞫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恶其勤事也诚以所益者小,所堕者大也。臣每察校事,类皆如此,若又纵之,惧群司将遂越职,以至陵夷矣。」

尚书涿郡礼固请罢役,帝诏曰:「钦纳谠言。」促遣民作;监作者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柯其意而不责。帝虽不能尽用群臣直谏之言,然皆优容之。

秋,七月,洛阳崇华殿灾。帝问侍中领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对曰:「易传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务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诏问隆:「吾闻汉武之时柏梁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对曰:「夷越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五行志曰:『柏梁灾,其后有江充巫蛊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无所厌也;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清扫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则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财,非所以致符瑞而怀远人也。」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为齐王,询为秦王。帝无子,养二王为子,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或云:芳,任城王楷之子也。

丁巳,帝还洛阳。

诏复立崇华殿,更名曰九龙。

陵霄阙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对曰:「诗曰:『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起陵霄阙,而鹊巢之,此宫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太戊、武丁悚惧,故天降之福。今若罢休百役,增崇德政,则三王可四,于帝可六,岂惟商宗转祸为福而已哉!」帝为之动容。

帝性严急,其督月宫室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散骑常侍领秘书监王肃,上疏曰:「今宫室未就,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惟泰极已前,功夫尚大。愿陛下取常食禀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岁有三百文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岁成者,听且三年,分遣其余,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宝也。前车驾当幸洛阳,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

中山恭王衮疾病,令官属曰:「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亟以时营东堂。」堂成,舆疾往居之。又今世子曰:「汝幼为人君,知乐不知苦,必将以骄奢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当造彣谏之,谏之不从,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犹不改,当以奏闻,井辞国土。与其守宠罹祸,不若贫贱全身也。此亦谓大罪恶耳,其微过细故,当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衮卒。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许昌。

是岁,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韩龙刺杀鲜卑轲比能;自是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边陲遂安。

张掖柳谷口水溢涌,宝石负图,状象灵龟,立于川西,有石马七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磺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祥岁翻。〕又有文曰「大讨曹」。诏书班天下,以为嘉瑞。任令于绰连赍以问巨鹿张珔,珔密谓绰曰:「夫神以知来,不追既,往兆先见而后废兴从之。今汉已久亡,魏己得之,何所追兴祥兆乎!此石,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符瑞也。」

帝使人以马易珠玑、翡翠、玳瑁于吴,吴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马,孤何爱焉。」尽以与之。

公元 236 年

四年

春,吴人铸大钱,一当五百。

三月,吴张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严,有威风,吴主以下,举邦掸之。

夏,四月,汉主至湔,登观阪,观汶水之流,旬日而还。

武都氐苻健请降于汉;其弟不从,将四百户来降。

五月,乙卯,乐平定侯董昭卒。

冬,十月,己卯,帝还各阳宫。

甲申,有星孛于大辰,又孛于东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貛库为次,居室为后。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军国之费略齐』,民不堪命,皆有怨怒。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夫采椽、卑宫,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风也;采椽,即采来之木为椽,不加斲削也。〕玉台、琼室,夏侯、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宫室过盛,天彗章灼,彗,祥岁翻,音又见上。〕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当崇孝子祗耸之礼,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数切谏,帝颇不悦。侍中卢毓进曰:「臣闻君明则臣宜,古之圣王惟恐不闻其过,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十二月,癸巳,颍阴靖侯陈群卒。群前后数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论者或讥群居位拱默;正始中,诏撰群臣上书以为名臣奏议,朝士乃见群谏事,皆叹息焉。

袁子论曰:或云:「少府杨阜岂非忠臣哉﹖见人主之非则勃然触之,与人言未尝不道。」答曰:「夫仁者爱人,施之君谓之忠,施于亲谓之孝。今为人臣,见人主失道,力诋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宜士,未为忠臣也。故司空陈群则不然,谈论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谓群于是乎长者矣。」

乙未,帝行如许昌。

诏公卿举才德兼备者各一人,司马懿以兖州刺史太原王昶应选。昶为人谨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浑,曰深,为书戒之曰:「吾以四者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而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于阙党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者,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孔子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

公元 237 年

景初元年

春,正月,任辰,山茌县言黄龙见。高堂隆以为:「魏得土德,故其瑞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变民耳目。」帝从其议。三月,下诏改元,以是月为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牺牲用白,从地正也。更名太和历曰景初历。

五月,己巳,帝还洛阳。

己丑,大赦。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己亥,以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

有司奏以武皇帝为魏太祖,文皇帝为魏高祖,帝为魏烈祖;三祖之庙,万世不毁。

孙盛论曰:夫谥以表行,庙以存容。未有当年而逆制祖宗,未终而豫自尊显。魏之群司于是乎失正矣。

秋,七月,丁卯,东乡贞公陈矫卒。

公孙渊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帝欲讨之,以荆州刺史毌丘俭为幽州刺史。俭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可书。吴、蜀恃险,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无用之士克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曰:「俭所陈皆战国细术,非王者之事也。吴频岁称兵,寇乱邈境,而犹按甲养士,未果致讨者,诚以百姓疲劳故也。渊生长海表,相承三世,使俭帅诸军及鲜卑、乌桓屯辽东南界,玺书征渊。渊遂发兵反,逆俭于辽隧。会天雨十余日,辽水大涨,俭与战利,引军还右北平。渊因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置百官,遣使假鲜卑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以侵优北方。

汉张后殂。

九月,冀、兖、徐、豫大水。

西平郭夫人有宠于帝,毛后爱弛。帝游后园,曲宴极乐。郭夫人请延皇后,帝不许,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谓帝曰:「昨日游宴北园,乐乎﹖」帝以左右泄之,所杀十余人。庚辰,赐后死,然犹加谥曰悼。癸丑,葬愍陵。迁其弟曾为散骑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议,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圜丘,诏曰:「昔汉氏之初,承秦灭学之后,采摭残缺,以备郊祀,四百余年,废无禘礼。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于圜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于方丘,以舜妃伊氏配;祀皇天之神于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祗于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庐江主簿吕习密使请兵于吴,欲开门为内应;吴主使□将军全琮督前将军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吴军还。

诸葛恪至丹阳,移书四部属城长吏,「四部」,当作「四郡」,谓吴郡、会稽、新都、鄱阳,皆与丹阳邻接,山越依阻出没,故令各保其疆界也。或曰:四部,谓东、西、南、北四部都尉也。〕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从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俟其,谷稼将熟,辄纵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无入所入。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恪乃复敕下曰:「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拘执!」臼阳长胡伉得降民周遗;遗旧恶民困迫暂出,伉缚送言府。恪以伉违教,遂斩以徇。民闻伉坐执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岁期人数,皆如本规;恪自领万人,余分给诸将。吴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将军,封都乡侯,徙屯庐江皖口。

是岁,徙长安锺畓、橐佗、铜人、承露盘于洛阳。盘折,声闻数十里。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铜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外。又铸黄龙、凤皇各一,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负土,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置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谏曰:

高堂隆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说秦、汉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德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听。

隆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载,尧、舜君臣南面而已。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喜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及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

尚书卫觊上疏曰:「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于尧、舜;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臣以为不然。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敝,难可复振。武皇帝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计校府库,量入为出,犹恐不及;而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信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每所非笑。汉武有求于露而犹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

时有诏录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听以生口自赎,又简选其有姿首者内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国张茂上书谏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使民,亦陛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十梦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给,况复有掖潢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强寇在疆,图危魏室。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雠之心矣!「骋,丑郢翻。〕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帝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帝不听。

高堂隆疾笃,口占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陈寿评曰: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存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谓意过其通者欤!

帝深疾浮华之士,诏使部尚书卢毓曰:「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毓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相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蒙。」帝纳其言。诏散骑常侍刘卲作考课法。卲作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诏下百官议。

司隶校尉崔林曰:「按周官考课,其文备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课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汉之季,其失岂在乎佐吏之职不密哉!方今军旅或猥或卒,增椷无常,固难一矣。且万目不张,举其纲,众毛不整,振其领,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远。若大臣能任其职,式是百辟,则孰敢不肃,乌在考课哉!」

黄门侍郎杜恕曰:「明试以功,三载考绩,诚帝王之盛制也。然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着,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臣诚以为其法可粗依,其详难备举故也。语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虞可不须稷、契之佐,殷、周无贵伊、吕之辅矣。今奏考功者,陈周、汉之云为,缀京房之本旨,可谓明考课之要矣。于以崇揖让之风,兴济济之治,臣以为未尽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为亲民长吏,转以功次补郡守者,或就增秩赐爵,此最考课之急务也。臣以为便当显其身,用其言,使具为课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赏,施必行之罚。至于公卿及内职大臣,亦当俱以其职考课之。古之三公,坐而论道;内职大臣,纳言补阙,无善不纪,无过不举。且天下至大,万机至众,诚非一明所能照;故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体相须而成也。是以古人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之业,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职办课可以致雍熙者哉!诚使容身保位,无放退之辜,而尽节在公,抱见疑之势,公义不修而私议成俗,虽仲尼为课,犹不能尽一才,又况于世俗之人乎!」

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职,清理民物,所以立杠也。循名责车,纠励成规,所以治也。本纲未举而造制末程,国略不崇而考课是先,惧不足以料贤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议久之不决,事竟不行。

臣光曰:为治之要,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也。是故求之于毁誉,则爱憎竞进而善恶浑殽;考之于功状,则巧诈棋生而真伪相冒。要之,其本在于至公至明而已矣。为人上者至公至明,则群下之能否焯然形于目中,无所复逃矣。苟为不公不明,则考课之法,适足为曲私欺罔之资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状者,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不亦难乎!为人上者,诚能不以亲疏贵贱异其心,喜怒好恶乱其志,欲知治经之士,则视其记览博洽,讲论精通,斯为善治经矣;欲知治狱之士,则视其曲尽情伪,无所冤抑,斯为善治狱矣;欲知治财之士,则视其仓库盈实,百姓富给,斯为善治财矣;欲知治兵之士,则视其战胜攻取,敌人畏服,斯为善治兵矣。至于百官,莫不皆然。虽诣谋于人而决之在己虽考求于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实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书传也,安得豫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

或者亲贵虽不能而任职,疏贱虽贤才而见遗;所喜所好者败官而不去,所怒所恶者有功而不录;诣谋于人,则毁誉相半而不能决,考求其,则文具实亡而不能察。虽复为之善法,繁其条目,谨其簿书,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国,内外之官以千万数,考察黜陟,安得委有司而独任其事哉﹖曰:非谓其然也。凡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下,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属官之上,三公居百执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太守奚烦劳之有哉!

或曰:考绩之法,唐、虞所为,京房、刘卲述而修之耳,乌可废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专,其立法也宽,其责成也远。是故鲧之治水,九载绩用弗成然后治其罪;

初,右仆射卫臻典选举,中护军蒋济遗臻书曰:「汉立遇亡虏为上将,周武拔渔父为太师;布衣厮养,羊尚翻。〕可登王公,何必守六试而后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于成、康,喻断蛇于文、景,好不经之举,开拔奇之津,将使天驰骋而起矣!」

卢毓论人及选举,皆先性行后言才,黄门郎冯翊李丰尝以问毓,毓曰:「才所以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称之有才而不能为善,是才不中器也!」丰服其言。